第192章 靛蓝染旧雪
韩林蹲在染坊门槛上,指尖刚触到那口青釉染缸,就猛地缩回——往年的缸沿该是润得能照见人影,此刻却裂着蛛网状的细纹,缸里结着层灰白的垢,连最清亮的靛蓝染液都浑得像被搅散的墨汁。
他掀开染布架上的粗布,最顶端的蓝印花布蔫头耷脑,花纹里的靛青早褪成了淡灰,像被雨水泡过的旧信笺。
先生!
小桃儿拎着半筐蓝草从巷子里跑来,棉鞋沾着霜花,李婶说灶上的蓝淀不够染围裙了!
今早我去染坊取蓝淀,那染缸裂了道缝,您闻闻这蓝草——她把筐往石桌上倒,蔫得能拧出汁!
韩林拾起把蓝草,放在鼻端轻嗅,果然有股陈腐味,像埋了半冬的干草。
他蹲下身,用枯枝拨了拨染缸底的沉淀,竟从泥里翻出半截红绳——是小桃儿六岁时系的,说要给染缸婆婆系腰带。
是染魂散了。
老龟从染坊的梁上倒挂着探出头,龟壳上沾着靛蓝染渍,我活了三百岁,只在咸丰六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大寒,村东的老染坊哑了,后来是村北头的绣娘用蓝线绣了百匹云纹,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靛蓝花纹,那染魂的栖身地,就在这染坊地下的暗河里。
暗河在染坊正中央的地窖下三丈处。
韩林举着火把往下照,潮湿的青石板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却始终不见水流。
老龟趴在他肩头,龟甲敲得火把咚咚响:莫急,染魂的魂息弱,得顺着染布找。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晃了晃——地窖的墙缝里露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泛着暗蓝,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就把砖缝里的青苔蚀成了焦黑的碎末。
这是染血。
老龟的声音沉了沉,染通人性,它疼,所以流血。
它用前爪拍拍韩林手背,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你阿婆给你做蓝布衫,染缸突然翻了,你蹲在地上哭,染坊的王阿公用手把染液捧回缸里,手背上全是靛蓝,像戴了副蓝手套
韩林当然记得。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阿婆把他裹在蓝布襁褓里,抱着去染坊取新做的棉鞋。
王阿公正蹲在染缸前搅染液,听见哭声抬头,蓝布围裙上还沾着染渍。
他说:小娃娃别哭,阿公给你染双最亮的蓝鞋。
结果染缸突然倒了,靛蓝染液泼了他半身,他却笑着把韩林举起来:看,阿公变成蓝精灵啦!
染坊的后窗外,几个外乡人正往卡车上搬搅拌机。
为首的胖子裹着件藏青皮夹克,嘴里叼着雪茄,骂骂咧咧:什么破老染坊,能值几个钱?这地建化工厂,能赚咱村九百万!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冲上来两个壮汉,把那老头拉开,别耽误老子拆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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