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篾暖清明雨
韩林蹲在竹编坊的篾凳前,指尖刚触到那截青竹篾,就猛地缩回——往年的篾身该是润得能映出人影,此刻却裂着蛛网状的细纹,像被谁拿指甲狠狠掐过。
篾堆旁的竹匾蔫头耷脑躺着,编到一半的竹篮歪在角落,竹丝结着团,沾着霉斑,像被雨水泡烂的旧书页。
他掀开竹柜上的蓝布,最顶端的竹编蝈蝈笼落了层薄灰,笼身的镂空花纹早被虫蛀得残缺,像被岁月啃剩的月光。
先生!
小桃儿抱着个粗竹篮从巷口跑来,胶鞋踩在青石板上作响,李婶说灶上的竹篾不够编蒸笼了!
今早我去竹编坊取篾,那竹匾卡了壳,您闻闻这竹丝——她把篮往石桌上倒,潮得能拧出水!
韩林拾起缕竹丝,放在鼻端轻嗅,果然有股霉味,像埋了半冬的旧竹席。
他蹲下身,用竹片拨了拨竹堆下的碎篾,竟从篾缝里翻出半枚竹戒指——是阿公的阿公传下来的,戒面刻着竹报平安,小时候他总爱趴在竹案上看阿公戴,阿公说:这戒指跟着我编了五十年竹器,等阿林长大成家,就传给你媳妇。
是竹魂散了。
老龟从竹编坊的梁上倒挂着探出头,龟壳上沾着竹屑,我活了三百岁,只在嘉庆十八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清明,村西的老竹编坊哑了,后来是村南头的篾匠用新竹养了百日,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竹篮,那竹魂的栖身地,就在这竹编坊地下的暗河里。
暗河在竹编坊正中央的地窖下三丈处。
韩林举着火把往下照,潮湿的青石板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却始终不见水流。
老龟趴在他肩头,龟甲敲得火把咚咚响:莫急,竹魂的魂息弱,得顺着篾纹找。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晃了晃——地窖的墙缝里露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泛着暗绿,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就把砖缝里的青苔蚀成了焦黑的碎末。
这是竹血。
老龟的声音沉了沉,竹通人性,它疼,所以流血。
它用前爪拍拍韩林手背,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你阿婆给你编竹蜻蜓,竹编坊的张阿公送了根细竹篾。
你举着蜻蜓跑,摔进了竹堆里,竹篾扎了满手,张阿公用口水给你舔伤口,说竹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竹亲,竹就给你暖
韩林当然记得。
那年阿婆病了,他天没亮就往竹编坊跑,想帮张阿公破篾。
竹篾硬得像根铁条,他劈两下就哭,张阿公笑着按住他的手:小崽子,竹要慢慢破,像哄小娃娃睡觉。
他抹了把脸上的泪,继续劈,竹篾渐渐软了,泛着青润的光,张阿公拍着他的头笑:咱阿林手巧,将来能编出比阿公还俊的竹器。
竹编坊的后窗外,几个外乡人正往卡车上搬切割机。
为首的胖子裹着件藏青羽绒服,嘴里叼着雪茄,骂骂咧咧:什么破老竹编坊,能值几个钱?这地建竹制品厂,能赚咱村一千万!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冲上来两个壮汉,把那老头拉开,别耽误老子拆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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