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晏
《陈子晏》
弘治间,有金陵书生陈子晏者,家道中落,遂携琴剑书箧,避居雁荡支脉无名山中。
其人素慕陶元亮风骨,自号“云镜散人”
,于登眺地偏处结茅屋三楹,竹篱环抱,门对千峰。
此间风色果殊常世——山岚朝暮错杂,时而东南风裹南海潮气,顷刻又转西北寒飙,乡人谓之“阴阳隙”
。
是年孟夏,子晏晨起推窗,但见天际裂痕如青瓷冰纹,月光自裂隙渗漏而下,稀明如碎银洒径,正应了“天漏”
异象。
忽闻篱外笑语声,乃村中猎户王叟携稚子来馈新蕈。
王叟指天笑道:“先生莫惊,此乃‘怀柔漏’,每六十年一见,月华淬地时,常有古器自泉眼涌出。”
三日后,子晏于后山拾薪,果见溪涧逆涌白玉残片,镂云纹雷篆。
携归洗净,竟为半面菱花镜,背镌“翌夏”
二字。
是夜置镜轩窗,恰接天漏月华,镜面骤泛微芒,恍有流云幻影——镜中竟映出非山非屋之境,但见琪花瑶草,鹤影掠空。
子晏以指触镜,冷沁如握寒玉,掌纹触及处,镜面忽漾涟漪,自其中飘落素笺一张,墨迹犹湿:“微芒翌夏扮云镜,不识花名是故蹊。”
自兹,奇事迭生。
先是庭前无名野花忽于子夜尽放,朱紫绀青皆世所未见,晨露凝其蕊,竟结为琉璃珠。
子晏欲采撷辨其种,王叟遽止曰:“此乃‘识名花’,见日则隐,折之则三年不雨。
昔有樵人误触,致溪涧绝流十载。”
语未竟,花丛中飘出女子轻笑,俄而满径繁花皆化作翠羽纷飞,没入东山岚霭。
仲夏晦日,子晏夜读《山海经》,忽闻庭中窸窣。
启扉视之,但见袅袅青烟自石隙生,非雾非霰,聚散成幅幅山水:时而叠嶂层峦,倏忽又化市井巷陌。
烟中有影绰约,似有垂髫童子逐犬,转瞬又现老僧趺坐。
子晏恍然忆及《异苑》载“地肺蒸梦”
之说,方欲取纸墨摹记,烟气骤收,唯余玉潭方向溪声潺潺,其声清越如拊玉磬。
循声至潭畔,乃见平生未睹之景——潭底非石非沙,竟铺陈阡陌田畴,秧苗青青随风偃,阡陌间更有细如芥子的农人荷锄往来。
潭心水波不兴处,俨然有竹篱茅舍三四家,炊烟袅袅上升,及至水面即化珍珠气泡,啵啵而破。
子晏骇极,返庐取云镜照之,镜中潭景骤变:田畴隐去,唯见清波之下,有白玉棋枰横陈,黑白双子自相搏杀,棋路奇诡,竟似《忘忧清乐集》所载前代国手孤谱。
自此,子晏常携镜至潭边观弈。
某日亭午,棋局正酣时,潭水忽分两掖,自其中踏波出一麻衣老叟,鬓簪野菊,手执竹箫。
见子晏不惊反笑:“候君甲子矣。”
自云乃唐时避安史乱至此的乐工遗裔,潭底村落名“玉潭墟”
,皆历代避世人魂魄所聚。
老叟指云镜道:“此物本名‘翌夏鉴’,昔年天台山白云先生炼日月精华而成,能照三世因果。
君之前身,即先生守镜童子也。”
是夜,老叟邀子晏入墟。
但见水幕倒悬如水晶帘,履潭底如踏实地。
墟中居民皆古衣冠,有扪虱谈玄的魏晋名士,有手不释卷的晚唐进士,更有额刺金印的建文旧臣。
众人聚于鼓箫堂——堂内置硕大鼍皮鼓,悬三十六管玉箫,每当月晦则奏《水府游麟曲》。
曲作时,潭中锦鲤皆人立而舞,鱼尾化五彩霓裳,鼓点愈急,则游鱼愈众,终成百鲤朝珠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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