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审判与谅解
姆巴蒂的审判在一个月后的周二上午举行。
法庭设在达市老城区一栋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里,墙壁斑驳,天花板上的吊扇缓慢转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李朴和李桐早早到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法庭里人不多,除了几名courtclerk(法庭书记员)和法警,只有利玛和她的几位亲戚坐在另一侧,以及姆巴蒂的妻子——她独自坐在中间排,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姆巴蒂被带进来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蓝色衬衫,胡子拉碴,但眼神平静了许多。
他看到李朴,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李桐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复杂的歉疚。
他的妻子抬起头,眼圈立刻红了,但强忍着没出声。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女性,头发花白,戴着眼镜,面容严肃。
她翻阅着卷宗,用斯瓦希里语快速进行着程序性询问。
公诉人陈述案情,语气平直,列举事实:时间、地点、车速、刹车痕迹、血检报告、玛利亚的死亡证明。
没有渲染,只是将那个夜晚的悲剧拆解成一个个冰冷的证据链。
姆巴蒂的辩护律师是乔纳森帮忙联系的,一个本地小有名气的刑事律师。
他没有否认主要事实,而是着重强调几点:姆巴蒂无酒驾、无超速、事后主动报警、积极配合调查、全力承担医疗费用并积极寻求保险赔偿,以及其过往无任何不良记录,是社区公认的老实人、家庭的顶梁柱。
律师试图将事故定性为“一场不幸的、双方都有责任的交通意外”
,而非“过失致人死亡”
的刑事犯罪。
轮到姆巴蒂陈述时,他站起来,面向法官,也转向利玛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照着律师准备的稿子念,而是用缓慢、清晰的斯瓦希里语,开始讲述。
他讲了那个夜晚:聚餐后的放松,可乐带来的轻微兴奋,归家路上的黑暗,那个突然从灌木丛阴影里窜出来的小小身影,刺耳的刹车,沉闷的撞击,以及之后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充满血腥味和绝望的夜晚。
他讲了自己如何颤抖着打电话报警,如何抱着女孩冲向医院,如何看着IcU的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如何跪在走廊里祈祷,又如何最终听到那个最坏的消息。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那个晚上,”
姆巴蒂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我开慢一点,如果我更仔细地看着路边,如果我那天没喝那杯可乐……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如果’没有用。
我的车轮,带走了玛利亚的生命。
这是事实,我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再次转向利玛:“利玛,我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失去女儿的痛苦面前,轻得像灰尘。
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
但我向你,向玛利亚在天之灵保证:我的余生,都会背负着这份罪疚活下去。
我会用我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去弥补——不是弥补她的生命,那无法弥补——而是去帮助你的生活,去照顾你的家庭,去做任何你需要的事。
直到我死的那天。”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书记员打字的声音。
利玛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她的兄弟脸色依然难看,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
法官推了推眼镜,问利玛:“作为受害者家属,你有什么想说的?”
利玛缓缓站起来。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空洞的疯狂,而是一种被巨大悲伤淬炼过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看着姆巴蒂,看了很久。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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