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碎盐白发与麻花辫
2018年芒种,医院康复区的晨阳被百叶窗切得细长,落在母亲林慧的白发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盐粒。
张小莫蹲在母亲脚边,帮她系好康复鞋的鞋带,指尖触到母亲脚踝处的淤青——昨天练习站立时没站稳,磕在了助行器的金属架上,老人怕她担心,硬是瞒着没说,直到李姐偷偷告诉她。
“妈,您慢着点,我扶着您。”
张小莫起身扶住母亲的胳膊,那里的皮肤松垮得像挂在竹竿上的布,却在握住拐杖时突然发力,指节攥得发白。
护工李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软垫子,随时准备垫在母亲可能磕碰的地方,“阿姨,先迈右腿,对,重心放稳,像我上次教您的那样。”
母亲的拐杖在防滑垫上顿了一下,发出“笃”
的轻响,右腿试探着往前挪了半尺,左腿立刻跟上来,整个身体却还是晃了晃,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芦苇。
晨阳从她耳后掠过,把根根白发照得通透,有几根落在她的肩膀上,被汗水粘住,贴成细细的一缕,像极了当年她给张小莫扎麻花辫时,掉落在发间的棉线。
“莫莫,”
母亲喘着气停下来,扶着拐杖的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枚银质顶针——是她一直带在身上的,当年给张小莫织第一件毛衣时用的,现在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你听妈说,还是要有个弟弟……”
“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张小莫赶紧帮她擦汗,手帕蹭过母亲眼角的皱纹,那里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眼霜——是念念昨天偷偷给她涂的,说“外婆涂了就不会老了”
,“生不生二胎,我们自己有打算,您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康复。”
“我不是催你生,是怕你老了没人陪。”
母亲的拐杖又往前顿了一下,这次站得稳了些,她转头看向康复区的落地窗,外面的梧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你爸透析这几年,我每天都爬他走在我前面,夜里醒了都要摸一摸他的手,看还是不是热的。
你要是只有念念一个,以后她要像你现在这样,扛着四个老人、一个家,她扛不动啊。”
阳光突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直直照在母亲的白发上,那些细碎的盐粒瞬间亮起来,晃得张小莫眼睛发花。
她恍惚间觉得眼前的母亲变成了二十年前的样子,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木梳,正坐在院坝的石凳上给她梳头发。
那时候她刚上小学,总嫌母亲扎的辫子太紧,哭着要拆,母亲却按住她的肩膀说:“扎紧点才不容易散,你跑跳的时候就不用总摸头发了。”
“妈,您当年给我扎麻花辫,总说要扎紧点。”
张小莫的声音有点发飘,指尖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头发,那里还留着母亲梳过的弧度,“现在您又说要生弟弟,是不是也怕我‘散了’?”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拐杖在地上滑出一道浅痕。
“那年你外婆走,我和你舅舅轮流守夜,”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沉在水里的石头,“你舅舅给她擦身,我给她喂药,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早就垮了。”
她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比父亲透析时还明显,“你弟弟没保住的时候,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醒了就哭,不是哭孩子,是哭你以后要一个人走人生路。”
记忆突然被拉回1992年的冬天,医院的走廊比现在还冷,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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