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槐下铜铃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时,阿棠总爱蹲在树根处捡槐花。
她的白布鞋沾着草屑,手里的竹篮已经装了小半,细碎的花瓣落在篮沿,像撒了把碎雪。
“阿棠,小心刺!”
槐树上传来阿爹的声音,他正站在枝桠间修枝,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叮铃”
声在巷子里荡开,惊飞了几只停在花瓣上的蜜蜂。
阿棠仰头应着,指尖却被槐树叶的细毛刺了下,渗出点血珠。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看着阿爹的身影在浓绿的枝叶间忽隐忽现,铜铃的声响混着他哼的小调,成了整个夏天最清亮的背景音。
那年秋天,阿爹在修枝时摔了下来,铜铃掉在石板上,磕出个小豁口。
阿棠抱着铜铃守在病床前,听着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突然发现铜铃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闷闷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涩。
阿爹醒后,再也没爬上过槐树。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槐树落叶,腰间空荡荡的,再没挂过铜铃。
阿棠学着阿爹的样子,搬来梯子修枝,却总在爬到一半时往下看——轮椅空着,阿爹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正对着她笑,眼里的光比铜铃还亮。
“丫头,把铜铃给我。”
阿爹的声音有些哑,他接过铜铃,用布擦了又擦,然后系在阿棠的手腕上,“这样我就能听见你在哪儿了。”
阿棠的手腕细细的,铜铃晃荡着,发出“叮铃”
的轻响,这次的调子却比以前温柔,像阿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爬上树,坐在阿爹常待的枝桠上,低头看见轮椅旁的阿爹正数着地上的槐花,一片,两片,像在数着日子。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阿爹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却总在阿棠爬树时突然停住,等她从树上探出头,就笑着挥手:“丫头,摘片枯枝给我,我要做个拐杖。”
阿棠折了根最粗的枝桠扔下去,看着阿爹用砂纸慢慢磨着,突然发现他的手在抖,像秋风里的槐树叶。
铜铃在她手腕上晃着,声音里像是裹了冰,冷得人心里发颤。
开春时,阿爹走了。
那天阿棠正在槐树上摘新芽,手腕的铜铃突然“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豁口处对着天空,像在哭。
她爬下树,看见轮椅空着,阳光透过槐树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阿爹没说完的话。
阿棠把铜铃系回槐树上,风一吹,“叮铃”
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带点豁口的调子,却比以往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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