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替 身
骊山义庄建在山脚下一片荒坡上,原是前朝一处守林人的土坯房,后来守林人死了,房子被附近几个村子凑钱改成了义庄,专门停厝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首。
屋子不大,夯土墙,茅草顶,四面透风,门口连个像样的门板都没有,只用一块破草席遮了半边。
狄仁杰到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山里的雪下得更大,风卷着雪沫从草席缝里灌进去,把义庄里唯一一盏油灯吹得摇摇欲坠。
守义庄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瘸腿老汉,被差役从被窝里拎出来时只穿了一件单褂,冻得浑身打哆嗦,举着油灯颤颤巍巍地领着狄仁杰和李元芳进了停尸的偏房。
偏房里停着三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
最里面那具停在靠墙的木板上,身上盖的白布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狄仁杰掀开白布,把油灯凑近尸体的脸。
灯芯在李元芳手里跳了一下,火苗忽地窜高,照亮了死者面目全非的脸。
颧骨和下颌骨完全碎了,整张脸像是被什么重物从正面碾过去一样,五官的位置已经无法辨认,只有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坠崖的最后一刻还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尸体的双手搁在胸前,手指冻得僵直,狄仁杰用镊子夹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何仵作在验尸格目上写的那处虎口旧疤确实还在——一道极细的刀伤,从右手虎口斜斜地划过拇指根部,愈合之后的疤痕呈淡白色,边缘光滑平整。
但他没有在这道疤上多花时间。
他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油灯照着指甲缝仔细看。
指甲缝很干净——太干净了,一个刻碑匠,长年累月和石粉、凿子、磨石打交道,指甲缝里一定会嵌着洗不掉的青灰色石粉。
韩翃在永和坊偏房里留下的凿子上还沾着石粉,他整理碑文草稿时在纸面上留下过青灰色的指印。
可这双手的指甲缝里什么都没有,别说石粉,连泥垢都很少。
“这双手不是刻碑匠的手。”
狄仁杰把死者的手翻过来,将油灯凑近掌心。
何仵作在格目上记录的老茧分布是“右手拇指内侧及左手掌心”
,这个描述确实和刻碑匠的用茧习惯吻合,但何仵作忽略了一个细节——老茧的厚度和形状。
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和死者的手并排放在油灯下,常年握铁尺留下的老茧在虎口处,硬而厚,边缘清晰。
死者的老茧虽然在同一个位置,可茧层很薄,边缘模糊,像是一层被磨出来的水泡刚结成的薄痂,而不是长年累月反复摩擦形成的硬茧。
这种薄茧是一个不常用凿子的人在短时间内高强度握凿留下的——比如在刻一块碑的时候,集中几天几夜不停地刻,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留一层薄茧,可茧还没长厚,人就死了。
“这个人不是刻碑匠。
他手上的老茧是临时磨出来的,不超过十天。”
狄仁杰直起身,“韩翃在来骊山之前,把一个人关在某个地方,逼着他学刻碑的基本功——握凿、画线、运刀。
这个人学得很苦,手上磨出了水泡,可他最多只学了几天,韩翃就把他的脸毁了,给他换上自己的衣裳,把凿子塞进他包袱里,然后把他从崖上推了下去。”
李元芳举着油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尸体那件灰布短褐的领口。
他把油灯往死者的脖颈处照了照,忽然停住了。
“大人,你看这里。”
狄仁杰弯下腰,死者脖颈左侧、耳根下方三指宽的位置,有一块极浅的青紫色瘀痕,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被人大力掐住脖子之后留下的。
何仵作在验尸格目上没有提到这块瘀痕,也许是因为死者面部损毁太严重,注意力全集中在头部和骨骼上,反而忽略了脖颈上的软组织伤痕。
狄仁杰用指尖轻轻按了按那块瘀痕,皮肤下的组织已经僵硬,可瘀血的分布方向很清晰——是从前往后、从下往上的,不是被人从正面掐住脖子,而是被人从背后用手臂勒住脖颈,力气极大,勒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人失去意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