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归 途
从秦州回来的路上,狄仁杰一句话都没说。
官道两旁的麦田刚刚返青,绿意浅浅的,被风吹皱了一层层细浪。
李元芳骑马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看见狄仁杰绷紧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狄仁杰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见过他在死人堆里翻证据,见过他在朝堂上和三司官员唇枪舌剑,见过他深夜坐在书房里对着案卷喝凉透了的茶,可他从来没见过狄仁杰在结案之后会是这副神情——不是疲惫,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更闷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井底,水面已经平静了,可石头还在往下坠。
直到第四天傍晚,两个人翻过陇山进入岐州地界,远远能望见长安城方向升起的炊烟了,狄仁杰才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跟李元芳说了一句话。
“你说,樊大姑这辈子还能见着她女儿吗?”
李元芳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樊素在长安,樊小婉在去凉州的路上,樊大姑在秦州城西那片废墟里。
母女三人隔着上千里的官道和二十年的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叫谁一声。
可狄仁杰没有等他回答,夹了夹马肚子又往前走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对自己说的。
回到长安是三月二十四,离他们出发去秦州整整过去了二十天。
大理寺门口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柳絮飘得满院子都是,像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苏无名站在台阶上迎他们,接过狄仁杰的马缰绳,说了一声“大人辛苦了”
,然后压低嗓子补了一句——“樊素前几日来找过您,见您不在,留了句话,说等您回来再过来。”
狄仁杰把马鞭递给身边的差役,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
“让她来吧。
明天。”
第二天一早,樊素就来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春衫,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面色比三司会审那日又好了几分。
狄仁杰在书房里见她,把秦州这一趟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佛塔、白骨、樊大姑、二十年前的万人坑。
他说得很简练,像在念案卷,因为他知道这些事对于樊素来说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他不想把刀捅得太深。
可樊素听到一半就站起来了。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狄仁杰,肩膀绷得很紧,两只手攥着窗台的木框,指节发白。
狄仁杰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柳絮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拂。
“我娘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活着。
她守在青泥岭下的月氏人旧营地里,守了二十年。
那截烧焦的木头是你爹留下的,她一直抱在怀里。
你的名字、小婉的名字、你爹的名字,她都刻在了一截骨头上,天天念往生咒。”
狄仁杰从袖子里摸出那颗天珠,就是法曹书吏在青泥岭佛塔下那具跪着的骨骸手里找到的那一颗,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她的。
她托我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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