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守塔人
秦州城西的月氏人旧营地,荒了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两个差役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辨——几十座塌了顶的土坯房,墙头上长满了干枯的蒿草,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根底下贴着地皮爬。
营地正中央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土台,大概是当年月氏人祭祖用的,土台前面蹲着一尊石佛,佛头被人砸掉了,只剩一截脖子和半拉肩膀。
狄仁杰让差役在营地外面等,只带了李元芳一个人往里走。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地面上一片惨白。
他的靴子踩在碎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走一步都有回音从废墟深处传回来,像是有人跟在身后。
“大人,”
李元芳压低了嗓子,“这里不像有人住。”
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土台的方向。
土台下面有一点极淡的光,橘黄色的,忽明忽暗,不是磷火——磷火是青绿色的,不会发暖光。
那是油灯的光。
两个人绕过土台,看见石佛背后有一个用破木板和羊皮搭成的矮棚子,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羊皮灯笼。
灯笼的羊皮面已经旧得发黄了,透出来的光昏沉沉的,照在石佛那半截残缺的脖子上,在断口处投下一圈锯齿形的阴影。
狄仁杰认出那盏灯笼的手艺——竹骨架,羊皮面,收口处缝了一圈细密的针脚。
曲大做的。
他在曲池坊那间小院子里做了二十年羊皮灯笼,他的手艺狄仁杰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有人吗?”
狄仁杰站在棚子外面问了一句。
棚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木板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手指间攥着一串天珠。
那只手很老,皮肤皱得像风干的羊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手的主人把门缝推得更大了一些,露出一张脸——是个老女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编成两根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前。
她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她穿着一件月氏人传统的灰布长袍,袍子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左眼角没有泪痣,不是樊小婉,也不是樊素。
“你是谁?”
老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月氏口音,可她的官话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狄仁杰拱手行了一礼。
“大理寺狄仁杰。
来查青泥岭佛塔下的白骨案。”
老女人攥着天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珠子在她指缝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没有开门,只是从门缝里盯着狄仁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门推开,佝偻着腰转身走进了棚子。
狄仁杰低头跨过门槛跟进去,棚子里很小,一张用土坯垒的床,一个用石头搭的灶,灶上坐着一口黑漆漆的陶罐。
墙上挂着几束干艾草,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过的苦味和羊皮老旧的膻味。
老女人在土床上坐下,把天珠绕在手腕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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