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台方晦 心猿归山
群山如怒,残阳泣血。
孙悟空将头顶的嵌金花帽扯下,连同那冰凉的紧箍儿,一并掷在尘土里。
那金箍儿滚了几滚,落在唐僧的白龙马蹄边,铜环相击的脆响,在荒寂的山野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再看那个骑在白龙马上、面色苍白的僧人,只是将那纸贬书攥在毛茸茸的手心,指节发力,竹纸被攥得咯吱作响,边缘都磨出了细碎的纸屑。
“师傅……”
他最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像是磨过粗粝的砂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你好歹,保重。”
没有回应。
只有八戒在一旁嘟嘟囔囔地收拾行李,把褡裢往肩上拽了又拽,嘴里翻来覆去都是“猴哥也忒莽撞”
“师傅也是心善”
的碎话;沙僧垂着眉,挑着沉重的行李,丹凤眼低低敛着,只看得见紧抿的唇线,一声不吭。
唐僧闭着眼,指尖捻动念珠的速度快得几乎成了残影,紫檀木的珠子硌得指腹发红,嘴唇翕动,不知念的是《定心真言》还是那要命的《紧箍儿咒》——纵使金箍已离了悟空的头,这咒,竟似还在他自己心头念着。
孙悟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五百年前,他于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被六丁神火炼就火眼金睛,能看透三界神佛的真身,能辨清九幽鬼怪的幻化;五百年后,他护持这取经人西去,跋山涉水十载,降妖除魔无数,却看不透一颗被愚善裹住的人心。
三次抡起金箍棒,三次打杀那白骨所化的老妪、少妇、孩童,他火眼金睛里看得分明,那层层皮囊下,不过是一堆附了妖气的枯骨,可在师傅眼里,他只是个冥顽不灵、屡教不改的凶徒,是个“误伤人命”
的泼猴。
罢了,罢了。
他最后朝着唐僧的方向,躬身一拜。
这一拜,脊背弯得极低,却不是畏怯,不是服软,只是了却这十载师徒的情分——斩的是名分,断的是牵挂,了却的是他一路护持的艰辛。
随即,他猛地直起身,周身罡风骤起,筋斗云应念而生,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倏忽间便撕裂了暗沉的天幕,消失在天际,快得不容一丝留恋,也不容他回头再看一眼。
他没有回花果山。
那水帘洞的瀑布虽依旧飞珠溅玉,那满山的猴孙虽依旧翘首以盼,可如今,那片自在天地,只怕也抚不平他心头被误解、被背弃的褶皱。
他亦未去寻那东海龙王,听那老龙摆着龙须絮叨往事,劝他“忍一时风平浪静”
——他这天生地养的石猴,从来不是肯忍的性子。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云层中穿行,任凭九万里高空的罡风如刀,刮过他的猴毛,刮过他的皮肉,却刮不去心头那股郁结成块的气,那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只想抡起金箍棒,把这天地都砸个窟窿。
正彷徨间,前方云海翻涌如沸,一道玄色的光影破开云层,悄然浮现。
那人身着玄白相间的道袍,广袖飘飘,手持一柄羊脂玉柄的拂尘,面容古拙,眉眼间刻着岁月的纹路,眼神却如深潭,含着说不尽的沧桑与智慧,正是他踏遍三界也不敢忘的授业恩师——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菩提祖师。
“师……师父?”
孙悟空愣住了,腾云的身形猛地顿住,金箍棒在袖中微微震颤,像是也认出了这道身影。
他万万没想到,自当年三星洞学艺归来,五百年间,祖师从未现身,如今却偏偏在他最狼狈、最茫然的时刻,出现在这里。
菩提祖师看着他,眼中无喜无怒,只有一片如天地般深邃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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