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 素姐姐
周围的景色已彻底不再是沧澜门。
那些修建得极好的白玉台阶与宽广的广场,如今半点也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古朴苍翠的树木,以及掩映其间的一间简陋茅草屋。
茅草屋的房檐下,还挂着两串干辣椒与大蒜,槐树根须在地下疯狂蠕动,如无数条苍白的蛇钻入棺木缝隙。
泥土深处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朽木被强行掰断——可这棺材通体由万年阴沉木炼制,内嵌七十二道锁魂钉,外覆九层尸油浸透的符纸,寻常修士触之即化为飞灰,连神识都渗不进去。
但此刻,有东西在啃噬它。
不是法术,不是咒力,是纯粹的、带着体温的、活生生的因果在咬。
管楠玲伏在路长远胸前,酒红色长发垂落,一缕缠住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另一缕却已刺入棺盖内壁,发尖泛起微弱金光,正一寸寸溶解那层尸油符纸。
她唇上还沾着方才啃咬时蹭上的血珠,混着自己舌尖渗出的妖血,在路长远唇间凝成一枚赤色印记,像未干的朱砂印,又似一道活契。
婚书在燃烧。
青焰跳跃,灰烬飘浮,绫芷愁的名字早已淡去,只余“合欢圣男管楠玲”
八字端立如碑,墨迹深得能吸走光线。
可杀道没来。
没有星辉坠落,没有剑鸣震霄,没有天地为之屏息的异象。
只有棺内越来越浓的甜腥气——那是她自己血脉沸腾蒸腾而出的味道,像熟透的梅子裂开时涌出的第一滴汁水。
“不对……”
她忽然喘了口气,指甲抠进路长远肩头,“不是杀道……是劫。”
话音未落,整具棺木猛地一震!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路长远体内炸开的震颤。
他胸膛下陷半寸,又骤然弹起,喉结滚动,竟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吐纳。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管楠玲浑身汗毛倒竖——这不是梦中人的呓语,是命格真正松动时,天道锁链崩开第一环的脆响。
紫薇镇命,松动了。
而就在这一瞬,她后脑勺上那抹亮光骤然暴涨!
破军渡劫的星辉不再是隐晦闪烁,而是如熔金泼洒,顺着她脊椎一路灌入尾椎,再轰然炸开!
七条巨尾虚影在棺内凭空浮现,每一条尾尖都燃着一点幽蓝火苗,火苗里浮沉着细碎画面:琉璃王朝雪夜,她叼着半块桂花糕撞进路长远怀里;寒洞深处,他教她用银针引雷,指尖被电得发麻仍不肯松手;还有更早之前,在慈航宫藏经阁漏雨的檐下,他替她挡开坠落的梁木,袖口被刮开三道口子,血丝混着雨水淌下来,她慌乱舔舐时尝到铁锈与檀香交织的滋味……全是因果。
全是她亲手种下的因,如今尽数成熟为果,沉甸甸压在路长远命格之上,比绫芷愁那一纸婚书重千倍万倍。
“原来如此……”
管楠玲突然笑出声,笑声喑哑却畅快,“你早知道他会来抢,所以才留我在这儿?”
路长远依旧闭目,可搭在她腰后的左手五指微微蜷起,指尖擦过她脊骨凸起处,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
棺外,无脸女子正踏着纸钱铺就的小径疾行。
她已察觉异常——婚书燃烧速度变慢了,青焰边缘泛起不祥的褐斑,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反复擦拭。
更令她心悸的是,那本该被彻底压制的杀道星图,竟在天幕一角微微明灭,如同将熄未熄的残烛。
“不可能……”
她停步,指尖掐入掌心,指甲断裂处渗出黑血,“香火已尽,他连意识都不存,怎会反噬?”
话音未落,脚下纸钱忽地卷起一阵阴风。
七幅佛童画作无风自动,画中狰狞佛像齐齐转头,空洞眼眶直勾勾盯住她。
最前方青面佛张开巨口,喉中黑暗翻涌,竟传出一声清晰女声:“姐姐,你忘啦?”
无脸女子浑身僵冷。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她自己。
是三百年前,尚为合欢门小弟子时,对着铜镜练习媚术时的嗓音。
“你说过,因果最忌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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