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中月(第3页)
“这些年来,嘉陵王殿下不仅慷慨布施,每有济贫赈饥时必亲力亲为。
去年城外闹瘟疫,寺中收容了不少贫病百姓,殿下亲自来赈济,不分昼夜随叫随至,夜深露重也顾不得添衣,只着一件素衫,整个人好似在月下发光。
大家私下都说他是观世音转世呢……”
小尼姑言至此,向着那尊水月观音合十一拜,嗫嚅道:
“阿弥陀佛!
可怜殿下这般好的人,竟会遭受那样可怕的事……”
去年冬天,嘉陵王元祈恩奉诏出使云南大理国。
其时先帝驾崩,嘉陵王仓促回京为父皇奔丧,未出滇地却遭山洪阻路,不慎于深山驿道坠崖,享年二十五。
天人魂断异乡,闻者无不悲叹。
初闻噩耗时,金坠将自己闭锁在屋中,一连数日不饮不食,只求一死。
但她毕竟没有理由去死。
彼时,嘉陵王与她的事已成了朝野上下口诛笔伐的公案,她纵为他殉情也只落得个笑话;况叔父叔母已代她收了名门贺家的聘礼,满心期许等着将她脱手。
于情于理,她活着都比一死了之更合伦常。
在府中白吃白喝地长到二十出头却迟不出阁,以叔母的话来讲,便是“违天悖人,欺宗灭祖”
。
宰执夫人向来喜爱慷慨陈词,许是平素将狠话用尽,到了用武之地反穷了词。
年前嘉陵王出使大理,前脚一走,新过门的那位王妃后脚就攥着一纸金坠曾回给殿下的和诗大闹宫宴,断章取义,控诉金氏庶女“作艳靡之词狐媚惑主”
,种种恶状不可胜言。
一时流言满天,叔母只得面无人色地捂着心口直呼作孽。
这事说来当真作孽。
嘉陵王妃出身高门,父兄皆为翰林清流领袖,是嘉陵王府的宾客僚臣。
金坠叔父金霖原只是雍阳长公主府的一个谋臣,攀附长公主升官入阁,做上了小太子的师傅。
朝中清流一向视叔父为奸佞,王妃大闹之事难说背后无人指示。
金坠明白自己是被人当了靶子,一心盼着殿下回京后替她做主。
不想噩耗惊传,天人永隔。
她失了所爱,毁了名节,又遭家人冷眼,换作脸皮薄些的女子,早该赏自己三尺白绫了——没准她的家人也这么盼着。
金坠毕竟不是那样的女子。
元祈恩与她身份悬殊,本是一场注定的孽缘。
二人之间的种种过往虽像新月一般干净,遭各自背后的水火之势煎熬,再干净也终成了灰。
十四岁那年初识,她便预感他们不得善终,却未曾想过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而惨烈。
斯人已逝,她亦无心再苦困于尘网之中,惟愿在一个清净无尘之地度过余生。
但愿神佛知晓,她的愿心同她本人一般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小尼净月不谙世事,仍在伤感地凭吊逝者。
一旁的宛童皱眉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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