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毕竟那是国外
当天晚上,周景明他们三人,住在白志顺家里。
周景明是故意选在这个时节来骆越,要是提前了,在一蒸就能蒸半年骆越,得热死个人,睡觉都睡不好。
隔天早上,吃过早饭,白志顺说周景明他们难得来骆越一周景明提着水桶蹲在河沿边,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他低头看着桶里晃动的倒影——一张被太阳晒得微黑、眉骨分明的脸,下唇一道浅疤若隐若现,那是八三年在哈巴河冰面上摔裂冻土时划开的。
水波一荡,那道疤也跟着晃,像条活过来的虫。
他舀起一瓢水,泼在轮胎侧壁上。
暗红褐色的血迹遇水晕开,顺着胎纹蜿蜒爬行,又被第二瓢水冲散,只留下几缕淡粉,在橡胶褶皱深处若隐若现。
他没用刷子,就那么一遍遍泼,一遍遍看它变淡。
身后传来赵黎压低了的声音:“周哥,真不跟他们搭话了?我看最后那个戴蓝头巾的司机,眼神一直往你车后厢瞟……”
周景明没回头,只把空桶往河里一沉,又拎起来:“他瞟的是猎枪的枪托印子。”
他顿了顿,手指抹过轮胎上一道新刮痕,“咱们车辙太深,泥里带沙,跟他们那些重卡不一样。
他们走的是硬路,咱们钻的是野径,轮距宽,底盘高,挂挡声闷——一听就是常年跑山沟的。
他们怕的不是我,是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的车。”
武阳这时也下了车,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瓶身沁着水珠,他递了一瓶给周景明,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着:“你刚才说‘参与者’,不是随口说的。”
周景明接过来,没喝,只拿瓶身贴了贴滚烫的太阳穴:“嗯。
压死人的不是第一辆车,是第二辆。
我数过了——四辆货车,第一辆冲过去时,拖拉机还歪着,人没全散;第二辆轮胎直接从那人左小腿碾过去,他当时还想撑着坐起来;第三辆从腰腹压,第四辆……前轮压颈,前轮压头。”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饭里盐放多了,“但真正让后面三辆敢跟上的,是第一辆司机在撞过去的瞬间,摇下车窗,朝路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武阳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记得他吐痰的方向?”
“往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桉树根部吐的。”
周景明终于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微涩的甜,“那棵树底下有块青苔,湿的,唾沫星子溅上去,反光。”
赵黎听得直咧嘴:“这都看得见?”
“不是看见,是知道。”
周景明拧紧瓶盖,扔进桶里,“北疆零下四十度蹲坑,靠的不是眼,是耳朵听风向,鼻子辨雪味,手指摸地温。
这些年我没停过——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负重五公里,单手举石锁一百下,闭眼拆装猎枪三遍。
你以为我在养膘?我在养‘反应’。”
他抬眼扫过远处那群司机——他们已不再警惕,正围着中间一辆解放ca141分烟、吃干粮,有人脱了汗衫擦脸,露出肋下旧伤疤,像几道干涸的蚯蚓。
周景明忽然问:“武阳,还记得咱们在哈依尔特斯河打游击那会儿,怎么判断苏修侦察机是不是真来了?”
武阳立刻答:“听螺旋桨间隙。
老毛子的伊尔-14,第三转和第四转之间,有03秒杂音。”
“对。”
周景明点点头,“这群司机,刹车前都会习惯性松一下离合——只有常年被路匪逼到绝境的人,才会养成这种肌肉记忆。
他们不是今天才狠,是早把狠熬成了本能。”
赵黎挠挠头:“可他们咋就认准这条路?绕开不就完了?”
“绕不开。”
武阳接口,声音沉下来,“从龙城到邕州,三条主道:一条走高速,要过三个收费站,全是武警执勤;一条走老国道,沿途派出所密集,连卖糖葫芦的老太太都认识每个运甘蔗的司机;剩下这条,穿黔桂交界六寨岭,七十二弯,十八处断崖,信号塔全靠山头插竹竿绑天线——公安半年才巡一次,而路匪三天换一拨。
这是条‘合法的黑路’。”
周景明把最后一口汽水咽下去,忽然弯腰,从河滩拾起一枚扁平卵石,掂了掂,朝二十米外水面斜斜甩出。
石片“嗖嗖嗖”
连跳七下,才沉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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