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3页)
马车在十几骑侍卫的拱卫下,从他们身边辚辚而过,倏而消失在官道尽头。
叶阳辞抖了抖衣摆沾染的露水,对身边这个三十来岁、神色怯缩的文士说道:“江典史——”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直呼小人贱名江鸥就好。”
“那行,我问,你答。
我不爱繁文缛节,你捡要紧的说。”
江鸥连声应了,听得这位过分年轻的知县大人边漫步边问:“夏津虽属于高唐州,却是离富庶的临清州不远,何以两地民生如此悬殊?”
“回大人,那临清城外有会通河和卫河交汇,是漕运中转要地,自然繁华。
我们夏津虽有古渡口,但属于卫河分支,水浅载不了大型货船,顶多行个渡船,故而……”
叶阳辞了然颔首,又道:“也不至于凋敝如斯。”
江鸥长叹口气:“这里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春秋时,赵齐晋三国便是会盟在此,史称‘夏盟’,可见此地之冲要。
到了前朝末年,中原战乱不休,高唐州成了山东最大的战场,夏津更是首当其冲。
大战之后就是瘟疫,人口锐减,据说当年尸横遍野,多到无法立坟,只得就地掩埋。
一到夜里,四下皆是鬼火。
民夫犁地,一刨一堆骸骨,谁还敢在这里种田?”
“难怪高唐王说什么‘夜半鬼敲门’。”
叶阳辞曲指抵着下颌思索,“说来也唏嘘,同为嫡出,他大哥病故,二哥承袭‘鲁王’爵位,封东昌府,到他这儿只剩个郡王,竟连临清州也没给,就给了个高唐州。
难怪他看起来一脸被人欠了八百万钱的晦气模样……”
江鸥暗中抽了口气,心道:这位叶阳大人如此敢说,莫不是背后有大靠山撑腰,连郡王都不放在眼里?可又为何会被派来此处?
他原以为对方是个没根系的,眼下忽觉摸不透路数,又听对方冷不丁问:“县丞和主簿对这个新任命定然十分不满吧,唉,我也能理解。”
江鸥还在想心事,脱口说:“也没到十分,顶多七八分——”
后话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看叶阳辞,眼露惶恐:“大人,小、小的不是……”
叶阳辞朝他安抚地点点头:“我这知县新上任,八品县丞和九品主簿不来迎接,只你一个典史来,我便知道他们的心思了。
这是仗着地头蛇,要给我下马威呀。
至于你,想必也是两头不愿得罪,偷偷来的?”
江鸥扑通跪地:“知县大人!
您才是一县主官,衙里所有胥吏差役,都是沾您威仪站着,靠您俸禄养着,怎么敢有贰心呢?小人只认一个主子,便是大人您!”
“是吗?”
叶阳辞见他怯弱,实际颇有几分圆滑,又笑,“方才我调侃高唐王的话,若是传到他耳中,那必然是你无疑了。”
江鸥切切道:“打死不敢!
今后小人便是大人座前牛马走。”
叶阳辞亲手扶他起来:“你也是个读书人。
咱们读书人的膝盖,只跪天地君亲师。
日后与我相处,心里带着敬意就行,不必这般诚惶诚恐。”
江鸥屡试不第,当了十几年未入流的杂佐官,被使唤得有如鸡犬,第一次听上官对他说“你也是个读书人”
,几乎要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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