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白胡子老道
李老栓咽气那晚,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
声。
他就歪在那张磨得油光发亮的老藤椅上,喉咙里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响动,呼哧,呼哧,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他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反常地亮得骇人,像是烧尽了最后那点灯油,死死剜着窗外黑压压的后山轮廓,仿佛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藏着什么东西。
一大家子人围着他,连喘气都压着,心里都明镜似的,老爷子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可这口气硬是吊着,不上不下,不知道在犟什么,等什么。
冷不丁,他那干柴似的手猛地从薄毯下弹起来,铁钳一样攥住大儿子李建国的手腕,指甲掐得死紧,陷进肉里。
李建国疼得一哆嗦,却没敢挣开。
“来了…”
李老栓的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吓人,带着血沫子的摩擦声,“他来了…听真着…”
屋里静得可怕,连窗外偶尔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后脖颈子发凉的死寂。
所有人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往后…往后家里要是出了啥邪性事,牲口无缘无故倒头了,娃儿黑天白日哭嚎、见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李老栓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眶,血丝密布,用尽最后那点力气,从牙缝里呲出话:“就去…就去后山…老松树底下…找那白胡子老道…记住…除了他…谁也别信…”
这话没头没脑,后山那片荒地荒了几十年了,早先还有几个坟包,后来平了,除了半人高的野草、乱石疙瘩和几棵歪脖子松树,连个兔子洞都难找,哪来的什么白胡子老道?
李建国刚想凑近了再问仔细点,问清楚那老松树是哪棵,那老道又是个什么来历,可他爹抓着他的手却猛地一松,软软地垂落下去,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里那点吓人的亮光唰地一下全散了,彻底没了气息。
屋里顿时炸开一片嚎哭和忙乱。
披麻戴孝,烧纸钱,报丧,守灵…一连串的丧事办下来,人仰马翻。
悲恸和杂乱中,李老栓临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交代,就像掉进沸水里的一滴油,很快就被忙碌和悲伤冲得没了踪影。
后山?白胡子老道?听着就跟老人弥留时说的胡话差不多,没人真往心里去,只当是老爷子糊涂了。
丧事总算办得风光,李老栓在村里辈分高,人来人往,流水席摆了好几天。
等到吊唁的人都散了,鞭炮屑扫干净了,李家大院才猛地冷清下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硌得人心慌,仿佛那热热闹闹的场面只是层薄纸,一捅破,底下还是那股子死亡带来的寒意。
怪事,就是在李老栓头七过后,悄无声地缠上李家的。
最先觉察不对的是李建国媳妇王翠芬。
一天清早,她去鸡窝摸蛋,发现家里那只最肥硕、下蛋最勤快的芦花母鸡首挺挺地倒在窝里,鸡冠子发紫,眼睛瞪得溜圆,身上却没半点伤痕。
王翠芬只当是发了鸡瘟,嘀咕了几句晦气,拎出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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