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冬殇
景初二年,十一月己卯。
洛阳宫城的飞檐在初冬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在半天里的蜃楼。
嘉福殿东暖阁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钻心的寒意。
魏明帝曹睿裹着一件玄色貂裘,斜倚在软榻上,面前的紫檀木案几堆满了竹简与帛书,像一座即将倾颓的小山。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报,指尖却在触及冰凉的帛面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胸腔里爆发出来,他急忙侧过头,用一方素白丝帕死死捂住嘴。
咳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撕心裂肺。
待喘息稍平,他不动声色地移开帕子,眼角余光瞥见那雪白丝帛上,泅开了一抹刺目的嫣红。
他面无表情地将丝帕攥紧在手心,仿佛要捏碎这个不祥的证据。
目光掠过案头那碗早已凉透、色泽浓黑的药汤,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只编织得有些歪扭的五色绦子,那是他年仅三岁的爱女曹淑,前些日子笨拙地编了许久,才献宝似的送给他的“祈福绦”
。
“陛下,”
中常侍辟邪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跪在榻前,双手高举着一份密封的军报,“凉州六百里加急。”
曹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喉间的腥甜气息强行压下,伸出了手。
辟邪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展开,呈到皇帝眼前。
是凉州刺史的笔迹,字里行间透着捷报的昂扬:“……臣亲率将士,冒矢石,涉冰河,激战三昼夜,乃破烧当羌贼芒中、注诣于洮西。
阵斩叛酋注诣,俘获无算……蜀贼阴平太守廖惇,趁隙寇我守善羌侯宕蕈营,我军严阵以待,逆击破之,斩其裨将……”
若是太平年月,这样一场斩将搴旗、扬威边陲的大胜,足以让未央宫彻夜欢庆。
然而此刻,曹睿那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只是疲惫地扫过那些洋溢着功勋的文字,没有丝毫波澜。
他随手将捷报掷回案上,帛书边缘擦过那只药碗,发出沉闷的一响。
“辟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颤,“你说,朕登基以来,诸葛亮六出祁山,孙权数寇江北,轲比能掠我北疆,公孙渊据辽东造反……如今,连西羌也敢螳臂当车。
这四方烽火,何曾有一日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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