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困兽犹斗
洛阳的秋风是从邙山那片乱葬岗吹下来的。
嘉平六年的八月末,风里掺杂了坟土味,混着这一年东市刑场上洗刷不尽的血腥气。
那气味钻过永宁宫高墙的缝隙,黏在清凉殿的帷幔上,连龙涎香都压不住。
曹芳连续三夜梦见同一颗人头——夏侯泰初那张脸在刑台上转过来,脖颈断处整齐得像玉匠切的璋,嘴唇开合,无声地说:“陛下,该押了。”
第四日晨,内侍省送来陇右战报时,曹芳正对着铜镜让宫人梳髻。
镜中人二十四岁,眼下的青黑却像四十岁的囚徒。
竹简展开,第一条就让他手指一颤:“狄道守将李简,举城降蜀。”
“李简……”
曹芳喃喃。
他记得这人,去岁元日大朝时还接过御赐的锦袍。
铜镜里,梳头的老宦官动作停了停,又继续,但那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变了——轻了,怕了。
“陛下,”
中领军许允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平稳得像报时辰,“臣请见。”
许允进殿时带进一股铁锈味。
他甲胄未卸,行完礼,从袖中取出三卷帛书,一一摊开在青玉案上。
第一卷是陇右军情详报,第二卷是明日平乐观阅兵的仪程,第三卷……
曹芳盯着第三卷空白的帛书,喉结滚动。
“诛司马昭后,用以安抚其部将的诏书草稿。”
许允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臣已拟好司马昭十三条罪状,从‘私蓄甲兵’到‘交通蜀使’。
只要陛下画押,这便是奉旨除奸。”
曹芳的手指抠住案几边缘。
紫檀木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去年司马师摔玉如意时溅起的碎片划的。
他忽然问:“许卿,若事败……”
“事败,臣族先灭。”
许允跪直了身子,烛光在他脸上切出冷硬的阴影,“但大将军目疾日重,太医署传出消息,左目已盲,右目视物如隔纱。
若受此激,肝火灼心,恐……”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曹芳看向第二卷帛书。
明日巳时,平乐观,司马昭将率三百许昌精骑接受天子检阅,然后入宫辞行。
仪程上有行间距稍宽的几行字——许允用指甲划出的标记:巳时三刻,阅兵台赐斧钺;午时初,司马昭单骑入崇华殿辞行;午时二刻……
“午时二刻,陛下掷杯为号。”
许允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酒樽,樽底有新鲜磨出的锐角,“此杯落地之声,便是动手之时。”
曹芳接过杯。
冰凉的,重得他手腕发沉。
平乐观的阅兵台是新夯的土台,覆了层青毡,踩上去还有湿土的腥气。
巳时正,日头刚爬上邙山脊,光斜刺过来,把台下三百铁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利,像三百把插在地上的刀。
曹芳在御座上挪了挪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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