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独目缝世
药气在凌云阁里淤积了三日,像阴沟里沤烂的草。
司马师扯下左眼湿帛时,扯下了一层粘连的皮肉,刺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有唤医官,只将染血的素帛扔进铜盆,盆里漂着昨日用过的、前日用过的,一盆浑浊的淡红色。
司马昭进来时,正看见兄长用独眼审视案上的两幅地图。
雍凉图已被朱笔画满箭头,像裂开的血管;淮南图干净些,只在寿春城北标了个不起眼的墨点。
“坐。”
司马师没抬头。
司马昭跪坐到下首的蒲团上。
窗外老槐的枯枝刮着窗棂,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在骨头上试刃。
“子上。”
司马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可知此番‘净秽’,净的是何物?”
司马昭喉结动了动。
他想答“逆党”
,想答“曹芳羽翼”
,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兄长要的不是这些。
司马师枯瘦的食指戳在淮南图上那个墨点处:“净的是‘缝隙’。”
指节叩击羊皮纸,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皇权与权臣,本该是铜墙铁壁,严丝合缝。
曹芳却妄想撬开一道缝——用许允的愚忠,用夏侯玄死后那点虚名,甚至用云午那帮优伶的舌头……”
他冷笑,左眼空洞处的筋肉抽了抽,“缝隙一生,流言便如蛆虫滋生。
今日能塞进一把匕首,明日就能塞进一支大军。”
“兄长雷霆手段,缝隙已合。”
司马昭说。
“合?”
司马师转过脸来,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某种让司马昭脊背发凉的东西,“你错了,子上。
缝隙不会‘合’,只会被更强大的东西‘填平’。
我们用什么填?是武库里三千副铁甲,是永宁宫郭芝按着郭太后的手盖下的那方玺绶——”
他顿了顿,“还有,你昨日递来的乐浪郡驿报。”
司马昭呼吸一滞。
三天前的深夜,钟会曾立于这同一处阴影里。
那时司马师左眼刚敷上新药,整个人陷在榻中像个纸扎的俑。
钟会的声音压得极低:
“许允已至幽州,再有十日可抵乐浪。
只是……此人素有名望,若留性命,恐成后患。”
烛火噼啪一声。
司马师沉默的时间长得让钟会额角渗出细汗。
终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乐浪苦寒,瘴疠之地。
许允体弱,病故于途,也是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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