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冬至雪魄醒
冬至第四日,晒谷场的青石板结了层透亮的冰。
韩林蹲在石板前,指尖刚触到那层冰面就顿住了——往年的冰该是蒙着层白霜,像撒了把碎盐,此刻却清得能照见人影,冰纹里还凝着细小的气泡,像谁把星星揉碎了冻在里面。
更奇的是,冰面中央竟浮着片鹅黄的银杏叶,叶尖挂着的冰珠折射出虹光,明明是寒冬,看着倒像春深。
先生!
小桃儿裹着件靛青棉袄从巷口跑来,发梢沾着细雪,怀里抱着个粗陶盆,阿婆说灶屋的腊肠全蔫了!
今早我去挂腊味,见房梁上的腊肠都缩成了小棍,肠衣上还结着层薄冰,敲起来响她把陶盆往石凳上一放,盆底的冰碴子发出细碎的响,您闻闻,这冰里带着股苦杏仁味!
韩林俯身捡起块碎冰,凑到鼻端轻嗅,果然有股清苦的凉。
他哈了口气在冰面,白雾腾起时,冰纹里竟映出模糊的画面——二十年前的冬至,他和阿公在晒谷场堆雪人,阿公用红辣椒给雪人安鼻子,小桃儿的奶奶端着热乎的红薯粥过来,雾气里飘着甜香。
这冰不对。
老龟驮着半筐荸荠从篱笆外爬进来,龟壳上的冰碴像缀了串碎钻,我活了三百岁,只在嘉庆十八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冬至,村后的冰湖全化了,后来是村东头的老木匠用松木雕了百只雪鹿,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地上画了道弯弯曲曲的线,那雪魄的栖身地就在这冰湖下的雪洞。
冰湖的路比往年难走。
韩林踩着冰壳往前,每一步都作响,像踩碎了满地的琉璃。
小桃儿举着个竹篾灯笼在前头照路,灯笼纸被北风吹得猎猎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像两尾游动的鱼。
老龟驮着半筐荸荠爬在最后,龟壳上的冰碴裂开蛛网纹,雪魄在雪洞的冰渊里。
冰渊?韩林抬头望了望天——阴云低垂,雪粒子簌簌往下落,打在冰面上响。
冰湖四周的松树林本该是墨绿的,此刻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松针焦黑,松脂凝固成暗黄的块,连最耐冻的翠竹都耷拉着脑袋,竹节上凝着层薄霜。
小桃儿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着松树林中央的一棵老松树。
那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缕灰白的雾凇,本该是晶莹剔透的,此刻却蒙着层灰,像被谁泼了盆脏水。
今早我去拾柴,见树底下有堆黑渣子,她压低声音,阿公说那是挖山剩下的矿渣。
韩林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然见老松树下有片暗褐的土地,混着碎石和黑渣,与四周的白霜格格不入。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片地的边缘,竟有几个深褐色的脚印,鞋底沾着矿渣,正往村外延伸。
跟我去冰湖。
韩林扯下腰间的布带系紧,老龟,你也来。
冰湖的冰面比韩林记忆中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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