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磨香漫旧巷
韩林蹲在磨坊的磨盘前,指尖刚触到那截乌木磨轴,就猛地缩回——往年的木轴该是润得能照见人影,此刻却裂着细密的蛛网纹,轴身结着层黑褐的油垢,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老黄牛。
他掀开磨坊的门帘往里望,靠墙的石磨蔫头耷脑地立着,磨齿间的麦麸早干成了灰白的壳,连最勤快的阿婆都不愿多看一眼。
先生!
小桃儿抱着个粗陶盆从巷口跑来,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声,李婶说灶上的面引子不够发面了!
今早我去磨坊取面,那石磨转不动,您闻闻这麦香——她把盆往石桌上倒,潮得能拧出水!
韩林拾起把麦麸,放在鼻端轻嗅,果然有股霉味,像埋了半冬的旧书。
他蹲下身,用枯枝拨了拨磨盘底的碎屑,竟从磨缝里翻出半截红绳——是小桃儿十岁时系的,说要给磨坊奶奶系腰带。
是磨魂散了。
老龟从磨坊的梁上倒挂着探出头,龟壳上沾着麦麸,我活了三百岁,只在道光五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正月,村西的老磨坊哑了,后来是村南头的绣娘用红线绣了百幅磨云,才把请回来。
它伸出前爪,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磨盘,那磨魂的栖身地,就在这磨坊地下的暗河里。
暗河在磨坊正中央的地窖下三丈处。
韩林举着火把往下照,潮湿的青石板上渗出细密的水珠,却始终不见水流。
老龟趴在他肩头,龟甲敲得火把咚咚响:莫急,磨魂的魂息弱,得顺着磨纹找。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晃了晃——地窖的墙缝里露出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水泛着暗黄,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就把砖缝里的青苔蚀成了焦黑的碎末。
这是磨血。
老龟的声音沉了沉,磨通人性,它疼,所以流血。
它用前爪拍拍韩林手背,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你阿婆给你做豆腐脑,磨坊的张阿公送了碗现磨的豆浆。
你举着碗跑,摔进了泥坑里,豆浆泼了半身,张阿公用袖子给你擦脸,说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磨亲,磨就给你甜
韩林当然记得。
那年阿婆病了,他天没亮就往磨坊跑,想帮张阿公推磨。
石磨沉得像座山,他推两步就喘,张阿公笑着按住他的手:小崽子,磨要慢慢推,像哄小娃娃睡觉。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推,磨盘转动时,豆浆顺着磨缝流进木槽,泛着豆香。
磨坊的后窗外,几个外乡人正往卡车上搬破碎机。
为首的胖子裹着件藏青貂皮大衣,嘴里叼着雪茄,骂骂咧咧:什么破老磨坊,能值几个钱?这地建面粉厂,能赚咱村一千万!
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冲上来两个壮汉,把那老头拉开,别耽误老子拆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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