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桂暖白露前
韩林踩着沾露的青石板往桂坊走,鞋尖碾碎几片枯桂瓣,碎在脚边像撒了把晒干的星子。
远远望过去,桂坊的灰瓦顶少了炊烟,檐角挂着的铜铃也不响了——往常这时候,该是太奶奶在院里筛桂米,沙沙沙的声响裹着甜香,能飘半里地,像谁在轻轻摇着装满阳光的筛子。
推开门,潮霉气混着若有似无的桂苦扑面而来。
桂木案上堆着半筛桂米,米粒干瘪发黑,像撒了把陈年的药渣。
墙根的桂凿斜倚着木架,凿刃间卡着半片桂屑,锈迹斑斑。
最里间的桂床歪在草席上,帐钩上挂着的桂叶编织小兜裂了道缝,兜身的字桂刻早被虫蛀成蜂窝,像被时光啃剩的桂梗。
先生!
小桃儿从巷口跑来,布裙沾着桂蜜渍,张婶说灶上的桂圆不够熬粥了!
今早我去桂坊取料,那桂枝卡了壳,您摸摸这桂片——她把竹篮往石桌上一倒,脆得能折响!
韩林拾起片桂片,指腹刚压下去,地裂成两半,断面泛着死白,像块晒透的老桂炭。
他蹲下身,用桂枝拨了拨桂屑堆下的暗角,竟翻出半枚桂编印章——是太奶奶十六岁时刻的。
那时太奶奶跟着桂阿公学编桂器,刻坏了师父的私印,被罚刻百枚桂印赔罪。
这枚印是最后一方,边角还留着当年烧红的烙铁印子,太奶奶说:留着给你未来的曾孙当桂信。
是桂魂散了。
老龟从房梁上倒挂着探出头,龟壳沾着桂绒,我活了三百岁,只在乾隆三十六年见过这阵仗。
那年白露,村北的老桂坊哑了,后来是村南头的桂匠用新桂料养了半月,才把请回来。
它前爪在青石板上画了道歪扭的桂枝,那桂魂的栖身地,就在这桂坊地下的暗河里。
暗河在桂坊正中央的地窖下三丈处。
韩林举着火把往下照,潮湿的青石板上凝着层薄霜,却不见水流。
老龟趴在他肩头,龟甲敲得火把响:莫急,桂魂的魂息弱,得顺着桂纹找。
话音未落,火把突然晃了晃——地窖墙缝里渗出股细流,水泛着浅金,滴在青石板上一声,把砖缝里的冰碴蚀成细小的桂屑。
这是桂血。
老龟声音发沉,桂通人性,它疼,所以流血。
它用前爪拍拍韩林手背,记不记得你七岁那年?太奶奶给你编桂花香囊,桂坊的桂阿公送了捆新桂枝。
你举着香囊跑,摔进桂树底下,桂刺扎了满手,桂阿公用嘴吹着给你拔,说桂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桂亲,桂就给你甜
韩林当然记得。
那年太奶奶犯了秋燥,他天没亮就往桂坊跑,想帮着筛桂米。
新桂米硬得像把细沙,他筛两下就累得直喘,桂阿公笑着按住他的手:小崽子,筛桂要慢,像哄小娃娃睡觉。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继续晃,桂米的甜香裹着热气钻进鼻子,桂阿公拍他后脑勺:咱阿林手巧,将来能编出比太奶奶还俊的桂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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