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四740
余温(四)
老年大学山水画班的第一次课,林秀芬几乎是逃回来的。
不是老师教得不好,也不是同学不友善。
恰恰相反,五十多平的画室里挤满了二十几个银发学员,气氛热闹得让她头晕。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聊着子女孙辈,抱怨着关节疼痛,交换着买菜信息。
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老年人”
的鲜活与琐碎,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她坐在角落,握着崭新的毛笔,手心的汗几乎要濡湿笔杆。
老师讲解最基本的握笔姿势、皴法要点,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那是建国以前上下班常走的路。
“这位新同学,试试看?”
老师点到她。
她慌忙回神,蘸墨,落笔。
手腕僵硬,线条抖得不成样子,一团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她此刻狼狈的心境。
周围响起善意的、鼓励的笑声,却让她脸颊发烫。
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剧场的蹩脚演员,格格不入。
课间休息,几个热心肠的老姐妹围过来。
“林老师是吧?以前在哪个学校?”
“一个人来的?老伴呢?”
“看你年纪不大,也来上这班?是孩子给报的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她张了张嘴,“老伴”
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最终,她只是勉强笑了笑,含糊地应着,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画室。
外面的空气冷冽,却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直接回家。
路过社区诊所,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互相搀扶的老人。
她看到一位老先生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药,旁边的老伴一边絮叨着“让你记得带水”
,一边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那种熟悉的、细水长流的陪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那片区域。
回到家,冰冷的寂静再次包裹了她。
画具被她随手放在玄关,那团失败的墨迹似乎在无声地嘲笑她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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