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千秋邈矣独留我(第8页)
曾国荃的行辕设在一处原属太平天国某高官的宅邸内。
昔日雕梁画栋,如今只剩下劫掠后的狼藉,精美的屏风倒在地上,碎裂的瓷器随处可见,空气里残留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士兵营房特有的汗馊味。
曾国荃独自一人坐在花厅里,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空酒坛。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颊深陷,胡子拉碴,往日破城悍将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颓丧和茫然。
李秀成被处决的消息早已传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大哥来了,带着裁决而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
曾国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阴沉的天光。
曾国荃猛地抬起头,看到兄长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又颓然坐了回去,抓起手边半坛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丝自嘲的绝望:“大哥……人杀了?杀得好!
杀得干净!
这下……朝廷该放心了吧?该给我们……给我们发饷了吧?”
他哈哈惨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回荡在空寂的厅堂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懑。
曾国藩没有回答他这醉话。
他一步步走到曾国荃面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地上的狼藉和弟弟憔悴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着曾国荃最后的挣扎。
“魁叔。”
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赵魁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盒恭敬地双手奉给曾国藩。
曾国藩接过锦盒,没有打开,只是用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锦盒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抚平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再次看向曾国荃。
“九弟,”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天京事了。
这江南,已无你我可立之寸功。”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百战归来再读书。”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盒内,并非金银珠玉,只有一副卷好的对联。
曾国藩亲手将卷轴取出,在赵魁的协助下,于曾国荃面前徐徐展开。
雪白的宣纸,浓墨淋漓,是曾国藩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沉雄,却又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十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
墨迹饱满,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沉静力量。
花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曾国荃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抓着酒坛的手停在半空,酒液顺着坛口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七个字,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百战……归来……再读书……”
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梦呓。
这七个字,像七根冰冷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他被野心、恐惧、愤懑和酒精麻痹的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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