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薪火暗渡(第4页)
打散,流落四方,成为恩师口中“流寇”
、“祸害”
…而恩师,将这千钧重担,将这最后的火种,托付给了他!
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被一股巨大的酸涩堵住,几乎无法呼吸。
膝盖一软,仿佛再也无法支撑这突如其来的千钧重负,“咚”
的一声闷响,李鸿章双膝重重地砸在书房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那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老师!”
他抬起头,声音哽咽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撕扯出来,带着血丝。
“学生…李鸿章…领命!”
他伸出双手,手臂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烛。
那动作无比庄重,无比虔诚,仿佛要去承接的不是一本名册,而是泰山之重,是湘江楚水间无数英魂的嘱托。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册页粗糙的边缘,感受到那纸张特有的、带着历史尘埃的质感,以及那几点尚未干透的血迹所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温热!
那温热如同电流,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猛地一颤。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花名册捧起,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件滚烫的烙铁,一件关乎无数人生死、一方天地安宁的神器。
他将其紧紧、紧紧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仿佛要将它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名册紧贴心口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滚烫的灼烧感,与恩师那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化作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沉重的念头:这淮军统帅的担子,从此,重了何止千钧万钧!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烛火依旧跳动,将师徒二人一坐一跪、一递一接的身影,无声地投射在身后巨大的书架上,那影子沉重、巨大,带着一种悲怆的仪式感,凝固在这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又或许是一个世纪。
曾国藩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仿佛沉沉睡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李鸿章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刺痛。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灯光下恩师那苍白如纸、写满无尽疲惫与苍凉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他无声地、极其郑重地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然后,抱着怀中那本滚烫的、染血的花名册,如同怀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如同怀抱着一个刚刚接过的、沉重无比的江山,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向书房门口走去。
每一步踏在金砖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
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更深沉的黑暗中,只留下身后书案上那盏孤灯,依旧摇曳着微弱的光芒,照着椅子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走出总督府那扇厚重的西侧门,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激得李鸿章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名册的手臂。
府门外那两盏灯笼,“湘”
字与“淮”
字,在风里摇晃得更厉害了,光影在地上凌乱地跳跃、撕扯。
他正要踏上等候在阴影里的青呢小轿,眼角余光却猛地被侧前方墙角下一团蜷缩的、模糊的黑影攫住了。
他脚步一顿,凝目望去。
那是一个老兵。
破旧褪色、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湘军号褂松松垮垮地挂在他佝偻的身躯上,如同挂在一截枯朽的木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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