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忠臣孝子赵匡凝
景福元年(892年),八月,襄州。
与润州钱镠那边厉兵秣马、锐意改革的进取气象不同,位于其西北方向、毗邻荆南的襄州,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的、近乎不合时宜的悲恸与庄重氛围之中。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的去世,对于这片土地而言,本是一个权力交替的敏感时刻。
然而,其子赵匡凝的应对,却展现出了与这个血腥乱世格格不入的独特气质。
赵匡凝此人,在晚唐诸藩镇子弟中,堪称一个异类。
他并非那种惯常见到的、在军营行伍中摸爬滚打、满身戾气的武夫少主。
相反,他生得相貌魁梧,姿容俊朗,是那种即便身着戎装也难掩其风仪的男子。
他极其注重自身形象,近乎到了有些“臭美”
的程度,据说每日都要对镜整理仪容多次,衣袍上不容一丝灰尘,若有,必令侍从即刻拂去,力求时刻保持完美姿态。
更与众不同的是,他饱读诗书,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真正沉浸于儒家经典之中。
在秦宗权魔军肆虐中原、周遭藩镇大多崇尚武力、弱肉强食的环境下,赵匡凝却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文士气息。
这使他与他那在血火中搏杀出一片天地的父亲赵德諲,形成了鲜明对比。
或许正因如此,他内心深处,对大唐朝廷尚存一份许多藩镇早已抛却的忠义之心,对于儒家倡导的礼法规制也颇为看重。
父亲去世,赵匡凝虽然也立刻按照惯例自任留后,并迅速上表朝廷请求正式任命,但在内部权力稳固、且唐廷顺水推舟授予其山南东道节度使旌节之后,他并没有急于展示肌肉或扩张地盘,反而做了一件让许多旁观者瞠目结舌的事情——他要为父亲风风光光大办丧事,并宣称要遵循古礼,与弟弟赵匡明一同,为父守孝三年!
这个决定,在他那些习惯了刀头舔血的部将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别说三年,便是三个月不管事,都可能地盘易主、大军压境。
但赵匡凝坚持己见。
他或许是想借此举向天下人昭示,他赵匡凝并非只知厮杀的武夫,而是知书达理、恪守孝道的忠臣孝子,为他父亲那一辈的“粗犷”
形象,镀上一层文雅的光环,也为他自己树立一个迥异于其他藩镇的良好声誉。
于是,襄州城内,一场极尽哀荣的丧礼隆重举行。
缟素遍地,挽歌哀戚,赵匡凝与赵匡明兄弟二人,披麻戴孝,在灵前恪尽孝子之礼,对外宣称将结庐守孝,三年不问世事(当然,军政要务不可能真正放手,更多是一种姿态和象征)。
然而,现实的残酷很快便击碎了这刻意营造的孝道画卷。
就在赵匡凝沉浸于“守孝”
的仪式感中,忙着给亡父争取身后哀荣之时,东南方向,钱镠麾下的猛将李神福,正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狂飙突进!
克鄂州,夺江陵,席卷荆南……消息如同接力般传到襄州,每一次都让赵匡凝麾下的将领们心惊肉跳。
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李神福的兵锋,并未在荆南止步。
他敏锐地抓住了赵匡凝正忙于丧事、对外示弱(守孝姿态在政治上也是一种暂时的收缩示弱)的绝佳时机,竟出其不意,挥师北上,一举偷袭攻占了山南东道的复州!
复州失守的消息传到襄州时,赵匡凝正与弟弟赵匡明在设于节度使府旁的临时孝庐中,依照礼制进行着每日的祭奠仪式。
他一身缟素,面容悲戚,举止合度,仿佛真的与外界纷扰隔绝。
当浑身尘土的斥候踉跄着闯入,带来复州易主的噩耗时,整个孝庐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僚属、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位仍保持着跪姿、手中还捧着祭文的节度使身上。
赵匡凝那俊朗的面容上,悲戚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捧着祭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镜中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与眼前这赤裸裸的领土被夺的现实,形成了尖锐而又讽刺的对比。
他那饱读诗书所构建起的、对“礼”
与“义”
的坚持,在冷酷的丛林法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复州的丢失,不仅意味着辖下八州(唐、邓、随、襄、郢、复、房、安)缺了一角,更意味着近二十万人口和五千精锐的损失。
这对于总人口约一百五十万、拥精兵四万的赵匡凝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更是一种对其尊严的公然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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