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第3页)
那字迹,瘦硬如刀,是明兰的。
可明兰从未进过太学藏书楼。
更未踏足垂拱殿半步。
小雪攥着玉佩的手缓缓松开,又猛地收紧。
她望向长枫背影,那玄色大氅边缘已融进巷口渐亮的天光里,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逼视。
她转身,不再走西水巷,而是径直拐向朱雀大街。
晨光泼洒下来,照得她斗篷上细密的银线微微反光——那是明兰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暗纹是盛家祖训“清慎勤”
三字,藏在云纹褶皱深处,不近看,绝难察觉。
街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贩夫、挎篮的妇人、背着书箱的学子……小雪逆流而上,步子越来越稳。
路过一家药铺,她顿住,掀帘而入。
“掌柜,劳驾,要三钱陈皮、五钱茯苓、两钱甘草,再配半斤粳米。”
“姑娘身子不适?”
老掌柜拨着算珠,笑眯眯问。
“不是。”
她摇头,指尖抚过包袱上明兰缝的暗纹,“给姐姐熬粥用。
她昨夜……咳得厉害。”
掌柜点头,称药时随口道:“说起盛家姑娘,前日我侄儿在太医署当值,听人议论,说盛三姑娘脉象虚浮,肝郁脾滞,怕是心火熬得太久,伤了根本。
劝她静养,她倒笑了,说‘心若不安,卧榻亦如刑场’。”
小雪没说话,只默默付了钱,接过纸包。
走出药铺,日头已升至半空。
她没去太学,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斜巷——巷名“槐荫”
,尽头是座荒废多年的义学旧址,门楣歪斜,匾额“崇文”
二字斑驳脱落,只剩半截“文”
字还勉强可辨。
院内枯井旁,歪斜着半堵断墙,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夯土,土上,竟用炭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河北盐引,自嘉佑七年起,年增三万引,实销仅七成……”
“转运使刘恪,每引加征‘火耗银’二分,入私囊……”
“王琰长子王珩,去年纳妾,聘礼单中有‘盐引凭证二十张’,盖户部骑缝印……”
字迹凌乱,有些被雨水洇开,有些被鸟粪污了半行,可每一笔,都深深刻进土里,像用刀剜出来的。
小雪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支炭条——是昨夜在客栈就削好的,尖锐,沉实。
她对着那堵墙,一笔一划,续写下一行:“嘉佑十二年二月廿八,汴京东市运粮车翻覆,伤者中,有灶户遗孤二人,名阿沅、阿沅妹,年七岁、五岁,现寄养于相国寺南巷尼庵。
庵主慧净师太言,阿沅夜夜梦魇,呼‘盐仓火’,醒则抓挠手臂,血痕纵横。”
写完,她搁下炭条,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
展开,是明兰的字,墨色微淡,却力透纸背:【小雪吾妹:若见此笺,勿悲。
盐事之痛,不在皮肉,在筋骨;不在一时,在百年。
我焚疏非怯懦,乃知火种须藏于灰下,待东风起时,方燎原。
你代我读书,我代你守家。
你登明德堂,我理盛家账。
你执笔问天,我闭门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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