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那时裴渠也不过十几岁年纪,还未弱冠便承了大国贤才之名,满腔热血似乎都能付诸社稷。
他去淮南时还是意气风发,回来时身后却带了一个小拖油瓶,顿时心事重重。
他还没有照顾一个孩子的能力,很多事上生疏又笨拙,完全不像传说中那样聪明。
他甚至不会哄孩子,多少天也没能骗得南山开口讲一句话。
他在爱干净这件事上素来道行颇深,可又因不知如何拾掇小孩子而一筹莫展……
南山隐约还记得他那时的模样,只头顶心梳着髻,穿着再寻常不过的士子圆领服,领口永远白净得像新制的衣裳,面庞也是刚刚长开还带着浓烈青葱气的模样。
她记得他干净光滑的手,指节分明,半月痕长得恰到好处,指甲修得秃秃,甲面是微粉色,是气血很好的样子。
那双手曾给她洗过衣裳,浸在清澈的河溪里,认真搓洗带了血迹的外衫,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时南山别过头去,望着渐渐沉下去的日头走神,那件沾满了她家人鲜血的衣裳,大概再也洗不干净了罢。
可他也没有扔掉,竭尽全力洗了最后晒干,仔细叠好,连同她带出来的书一起给她。
南山低头嗅过那件衣裳,深深吸一口气,皂荚香混着阳光曝晒后独有的气味,其中却也似乎隐隐暗藏了一些汹涌的血气。
他并不希望她将家人都忘记,守在惨痛回忆中纵然并不是好事,但一味逃避故意抹去反而可能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他希望她能正视这段过去,接纳并消化。
生死都是既成事实无法再扭转局面,死去的人已经死了,还活着的人就只能咬牙活下去。
南山做到了这一点,虽然过得艰难了些,但也熬过来了不是吗?
她在九年前分别时曾做过最坏的打算,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裴渠了,但最终还是听到了他归来的消息。
再见时,她以媒官身份自称,而他则是个种菜成痴的世家郎君。
那日在洛阳集市的夕阳中,她抬头看到了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九年时光可以留下一两条皱纹,可以留下风霜,也可以抹灭原本清澈眸光中的赤忱,他与九年前的确是不同了。
南山一眼便看出他心事重重,好像再也走不近。
接下来的相处,他虽仍旧怀揣着心事,一言一行都透着与这人世的疏离,但也偶有些刹那,南山能辨出他还是当年那个善良热忱又有些不那么聪明的青葱少年。
对人世偶尔存留一些天真的想法,是美好的自救。
她这位老师,显然并没有到对人与事都绝望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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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渠的一顿晚饭终于用完,他将空碗搁回案上,手刚垂下来,便被南山握住。
南山借着烛火将那只手摊开,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仔细摸过,触到一些薄茧,便不再继续触摸。
手还是那只手,却不复当年的光滑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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