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案
申时初,大理寺,地下密档库。
这里没有窗,空气凝滞,只有数盏长明灯在青铜灯架上静静燃烧,将狄仁杰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指尖的动作异常缓慢,几乎是悬空地,以毫厘之距,拂过面前摊开的、绘制在特制楮皮纸上的弩机改良详图。
图纸线条是工整的“铁线描”
,数据标注清晰,用朱笔、墨笔严格区分,连簧片的厚度、望山的仰角、望山下方的刻度线,都一一注明,格式、术语完全符合兵部弩司的《制式图谱规范》。
任谁看,这都是份无可挑剔的、旨在提升弩机射程与稳定性的改良方案。
然而,狄仁杰的指尖,最终停在了描绘核心机括、几个榫卯咬合处的剖面图上。
那里,用极细的鼠须笔,添了数道看似为了增强部件咬合稳固而新增的、浅浅的刻度凹痕。
他的指尖悬停在刻度上方,久久未落。
常年勘验无数真假难辨的卷宗、证物、笔迹,于最细微处辨别差异所锻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和谐。
这丝不和谐,不在于线条本身,而在于刻度定位的“习惯”
。
绘制者似乎刻意模仿了工部将作监顶尖大匠那种略带个人风格的、为了微调而设的辅助线,但在几个关键的转角衔接处,深浅和角度,存在一种极其隐蔽的、反常识的、甚至可以说“反工艺”
的微妙错位。
这种错位,并非技艺不精,而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误导。
若工匠完全按照此图打造部件,组装时,榫卯看似能严丝合缝,但内部应力会在咬合点产生一种难以被常规检验察觉的、持续的、侧向的偏移。
他眼神骤然凝聚,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密室最深处的铜皮包角档案架前,取下另一卷以火漆封存、标注为“绝密”
的卷宗——那是月前军器监“雷霆弩”
(一种尚在测试的小型强弩)核心部件在转运途中“意外”
失窃后,对现场残留的、因暴力拆卸而损毁的部件基座,进行的损伤测绘记录副本。
火漆剥落,卷宗展开,同样是精细的测绘图纸,上面用细墨线勾勒出部件断裂处的每一丝纹路、崩口、裂痕走向。
狄仁杰将两张图纸并置在最大的那盏水晶罩灯下,取过一枚水晶放大镜,俯身,几乎将眼睛贴了上去,一点一点地比对。
灯光将他鬓角渗出的、细密的冷汗照得晶莹。
找到了。
弩机改良图上,那几处“刻意错位”
的榫卯刻度线,其预设的应力集中点,与“雷霆弩”
失窃部件基座上,因异常应力导致的、极其细微的金属疲劳纹路和最终断裂的走向,竟然……严丝合缝!
仿佛这改良图上的“错位”
,就是为了精准地、在特定次数激发或承受特定后坐力时,制造出与“雷霆弩”
部件损坏一模一样的“瑕疵”
而量身定做的!
这不是改良,这是伪装成改良的、指向明确的破坏蓝图!
他猛地直起身,背脊一阵发凉。
图纸本身完美,指向的“破坏”
结果又与失窃案现场痕迹吻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雷霆弩”
的失窃,很可能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贪渎,而是有精通内部工艺标准的人,提前设计好了“破坏方法”
,然后才窃取或损毁了关键部件,留下“按图制造必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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