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断臂与基石上
海城的风,似乎永远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和散不去的血腥。
胜利的余烬早已冷却,留下的是一座在剧痛中艰难喘息的城。
倒塌的房屋如同巨兽啃噬后留下的残骸,断壁颓垣间裸露着焦黑的梁木和破碎的瓦砾。
街道上遍布着巨大的深坑,那是投石机留下的狰狞疮疤,坑底积着浑浊的泥水,混合着早已发黑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焦糊的木炭味、尸体焚烧后令人作呕的油脂味、以及伤口化脓腐烂的甜腥恶臭,它们纠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肺叶上。
城守府临时辟出的伤兵营里,低沉的呻吟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
缺医少药,麻沸散早已耗尽,每一次清创、每一次截肢,都伴随着硬生生撕裂皮肉的惨嚎和牙齿咬碎的咯咯声。
老医师带着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学徒,穿梭在草席间,动作因绝望的重复而变得麻木。
药箱里空空荡荡,干净的布条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林自强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焦黑的街道上。
他左腿外侧裹着厚厚的、渗出血水和黄脓的麻布,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皮肉,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的脸上也添了一道新伤,从颧骨斜划到耳根,皮肉翻卷,只用烧红的铁条草草烙合,留下一条紫红色的、蚯蚓般的狰狞疤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用草席或破布覆盖的尸体轮廓,扫过废墟旁眼神空洞的孤儿寡母,最终落在自己家那间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铁匠铺旧址上。
几根焦黑的木柱歪斜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曾经炉火熊熊的地方,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和扭曲变形的铁砧。
他的父亲,林大山,正佝偻着背,在那片废墟里费力地翻找着什么。
老铁匠的左臂齐肘而断,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布带草草扎在腰间。
他仅存的右手布满烧伤和水泡,正用一柄缺了口的破斧头,劈砍着压在锻炉残骸上的一根粗大焦木。
每一次挥动斧头,都牵动断臂处的伤口,让他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地抽搐一下,豆大的汗珠顺着灰白的鬓角滚落,砸在焦黑的泥土里。
“爹!”
林自强心中一紧,忍着腿痛紧走几步,想去帮忙。
“别过来!”
林大山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点东西,老子还能弄!”
他猛地抡起斧头,狠狠劈在焦木上,“咔嚓”
一声,木屑飞溅。
他喘着粗气,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废墟深处,仿佛要从中挖出某种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
“炉子…铁砧…得找出来…海城…还得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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