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
幽州的天空,永远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不是乌云压顶的那种灰,也不是晨雾笼罩的那种灰,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洗不掉的、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的灰。
像是有人把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收走了,只留下这一种——不够黑,不够白,不够干净,也不够脏。
偃都城就坐落在这种灰色天穹之下。
城墙是用幽州特产的阴骨石砌成的。
这种石头只在忘川河底才有。
采上来的时候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凝固的油脂,但暴露在幽州的空气中会慢慢变黑,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吸光的黑。
偃都城的城墙就是这样——远看是一片漆黑,走近了才能看见石缝里隐隐透出一丝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呼吸。
城墙高约二十丈,厚约五丈,顶上每隔三丈就有一座望楼。
望楼里常年有鬼卒值守,穿着灰扑扑的皮甲,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眼睛盯着城外的黄泉路。
但真正守卫这座城的不是鬼卒,是城墙本身——阴骨石里嵌着历代鬼王刻下的符咒,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排到墙顶。
那些符咒在幽州特有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层长在石头上的苔藓,安静,沉默,却能让任何试图翻墙的恶鬼魂飞魄散。
城门有三座。
南门对着黄泉路,是鬼魂进城的正门,最宽敞,也最气派。
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阴骨石匾,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偃都城。
字是隶书,笔划方劲,据说是汉代一位不知名的鬼匠所刻,至今已有一千多年。
北门对着轮回司的方向,比南门窄一半,常年关闭,只在每年中元节开启一次。
东门最小,也最不起眼,藏在城墙拐角处,外面是一条碎石小路,通往鬼市的深处。
有鬼诗为证。
诗曰:
“黄泉路尽见幽都,黑石城高接太虚。
百万鬼魂居一隅,十方业火炼三途。
奈何桥畔汤犹热,望乡台前泪未枯。
莫道阴司无日月,城头自有夜明珠。”
写诗的是个唐代的书生,姓崔名护——不是那个写“人面桃花相映红”
的崔护,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倒霉鬼。
他生前是个进士,死在赴任的路上,到了幽州不肯投胎,在鬼市里卖字为生,活了三百多年,最后魂飞魄散。
这首诗是他活着的时候写的,刻在南门内侧的石壁上,至今还在。
鬼魂们进城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有人会念一遍,有人看也不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几句话——在幽州,不会背这首诗的鬼,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偃都城的老住户。
偃都城的建城渊源,要追溯到三千年前。
那时候幽州还没有城。
鬼魂们散落在黄泉路两侧,像人间的流民一样,搭个棚子就能住。
没有城墙,没有规矩,没有管理者。
强者为尊,谁的怨气重谁就能欺负别人。
那时候的幽州,与其说是亡者的归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三界不要的东西都往这里扔,扔完了就不管了。
第一个在幽州建城的人,或者说鬼,是地藏王。
这不是史书上的说法,是鬼市里流传的故事。
说地藏王菩萨在幽冥司坐了很多年,有一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黄泉路的尽头,站在那片灰蒙蒙的旷野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侍者说:“此处当有一座城。”
侍者问:“什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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