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勋章
办公室的黑暗像浸了墨的棉絮,将殷雄伟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窗外的霓虹在磨砂玻璃上洇出模糊的色块,倒比台灯的光晕更显真实。
他枯坐的身影在玻璃倒影里缩成一团,倒像是被这栋日益现代化的办公大楼挤到了边角。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条缝,程蕾蕾捧着保温杯的手在门框上顿了顿。
浅灰色西装在走廊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戴领针,领口微敞着,露出颈间细小的绒毛——那是年轻人特有的鲜活气。
殷总,我泡了姜茶。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边缘,指尖避开那枚烫金请柬,高总那边刚发了内部通报,章可可被除名了。
殷雄伟的手指在抽屉边缘摩挲,那道被粘好的申请表边缘硌得指腹发疼。
他倒比我果断。
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程蕾蕾没接话,只是蹲下身捡起被碰倒的君子兰。
水珠从叶片滚落,砸在锃亮的地砖上,碎成细小的星子。
韦工刚才发消息,说新型测温芯片通过了低温测试。
她把花盆摆回原位,叶片舒展的弧度恰好避开了那盏旧台灯的阴影,她说,当年您力排众议给实验室批的恒温设备,现在还在用。
殷雄伟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太多褶皱。
他拉开抽屉,将那张写着齿轮已朽的申请表抚平,推到程蕾蕾面前。
帮我交给高志豪。
指腹点了点纸面,告诉他,老齿轮虽然转不动了,但齿痕里还卡着三十年前的铁屑——那是百金贵的铁味,别让新轴子把味儿磨没了。
程蕾蕾的指尖在殷雄伟三个字上悬了悬,忽然想起去年生日那天,殷总把领针放在丝绒盒里推给她,说办公室的年轻人该有点精气神。
此刻她没戴领针的领口微微发颤,却还是挺直了脊背:殷总,人事部说您的退休手续
走正规流程。
殷雄伟打断她,起身时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雨丝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雾,远处厂区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告诉戴盈盈,欢送会不必了。
把省下来的钱,给老车间的机床换套新轴承。
程蕾蕾抱着保温杯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剪刀绞动的声音。
回头望时,只见殷雄伟正将那盆君子兰的枯叶剪下来,动作慢却稳,像是在打理一件精密的仪器。
晨光正顺着百叶窗的缝隙爬进来,在他花白的发间流动,倒比任何烫金请柬都更显体面。
高志豪站在落地窗前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楼下的香樟树叶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便簌簌坠落,在水洼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他指间的智能测温笔亮着绿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冷辉,恰好罩住对面楼里那扇刚亮起灯的窗——殷雄伟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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