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灵前试探
灵堂的香烛气比昨日更显滞重,是陈年线香烧透后的枯涩,混着三十余口人呼出的暖湿,还缠杂着女眷们哭剩的咸腥,像块浸了油的棉絮,沉甸甸贴在人脸上。
沈静姝踏过荣禧堂的门槛时,鞋底沾着的雪水在金砖上洇出浅白印子,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像帐檐垂落的流苏,怕惊扰了棺前燃着的长明灯,更怕自己的心跳声撞在四壁上,泄了心底的惊涛。
她的目光第一次这般放肆,又这般隐蔽。
隔着袅袅烟霭,落在萧远山身上。
他仍立在梓棺左侧,素色麻袍衬得肩背愈发挺拔,那是北疆风雪磨出的筋骨,可今日这挺拔里裹着层散不去的疲态,像被抽去筋的弓,看着绷得紧,实则早没了力道。
鬓角新添的几茎白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眼神却空茫茫悬在棺前的灵位上,像在悼亡,又像在掂量——掂量这满室的哭声有几分真,掂量每个人袖筒里藏着什么心思。
“侯爷非良人,亦非汝父。”
鲛绡绢上的丹砂字又在眼前烧起来,比灵堂的烛火更烫。
沈静姝忽然想起从前端午宴,萧远山曾给她夹过一筷子蜜藕,那眼神里的复杂,她原以为是父女间的生分,如今才懂,或许是愧疚,是忌惮,是握着秘密的惶惑。
他眉骨处的弧度倒与萧煜有三分像,可这三分像,在“非汝父”
三个字面前,成了最刺人的嘲讽。
她敛了心神,端起铜炉里的线香,火苗舔着指尖,微烫。
三拜九叩时,膝盖磕在冰凉的蒲团上,那寒意顺着布料往上钻,倒让她脑子更清醒。
起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恰好撞上萧远山的目光。
他的眼神晃了晃,像被烛火迷了眼,竟在她脸上定了片刻——那目光扫过她的眉尖,扫过她唇角的弧度,像在比对什么旧物。
沉痛是真的,关切是装的,最底下还藏着丝极快的审视,像刀尖儿轻轻刮过皮肤,没出血,却留下凉丝丝的疼。
“身子可好些了?”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昨日哑得更厉害,带着熬夜后的沙砾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白玉佩——那玉佩是阮姨娘当年的陪嫁,沈静姝认得上面的缠枝纹,“听雪堂偏冷,若不惯,还回锦瑟院去。”
沈静姝垂眸,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浪,指尖攥紧了袖口的素纱,纱线勒进掌心:“谢父亲关心。”
“父亲”
二字被她咬得略重,带着儿媳该有的恭顺,还掺了点丧仪上的哀戚,“听雪堂清静,正好静养。
儿媳不敢因一己之私,扰了母亲亡灵。”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头顶沉了沉,像压了片雪。
“你是个懂事的。”
萧远山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着说不清的疲惫,摆了摆手,“去吧,不必在这儿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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