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章十泉里巷芸芸众生一
这天下午,宁致远本来已经和阮医生约好给宁奶奶打最后一次治感冒的吊瓶。
但宁奶奶约了媒人来家里,那时候若是阮医生在,说话有些不方便。
宁致远就让贺昀去柳枝巷对过的萝葭巷找阮医生,要是阮医生在家的话,问问阮医生能不能改到这天上午十点左右打吊瓶。
外婆治病是最要紧的事,贺昀为了外婆,非常勇敢地走出了家门。
他在微雨中出了柳枝巷西巷口,步入十泉里那条傍河的长街,横穿过几米宽的街路,便踏上了连接柳枝巷与萝葭巷的小石桥。
石桥这边,是贺昀并不熟悉的萝葭巷。
因为害怕那个欺负小结巴的凶恶大孩子也住在萝葭巷,他不免很仔细地观察起了这条巷子的情况。
此时,早已过了上班上学的时间点,墨沉沉的深巷,幽静到细雨声可闻。
贺昀人小,尤显墙高,家家门户紧闭,偶有几处开着□□墙上的木格小花窗,贺昀仰视也望不见窗后景象。
高耸的□□墙因年代久长,已变得色彩斑驳,极淡的灰,极浅的白,陪衬着深深的黛瓦。
整条小巷似被雨洇湿过,一直没有干透。
若不是墙头上偶有绿藤垂下,随微风摇曳,贺昀几度以为自己走进了舅舅珍藏的江南烟雨古画。
他擦擦睫毛上的雨珠,跨进了萝葭巷四十九号。
四十九号住着十几户人家,他只认识给外婆看过病的阮医生和他女儿阮萝。
据地方志记载,萝葭巷四十九号始建于清中期,第一任宅主姓陆,曾官至工部侍郎,宅院在陆氏子孙手上未传及三代,就于一场赌局里易了主。
民国年间,几经易主、多次修葺扩建的宅院被一方姓商人所购得。
据坊间传闻,此宅虽为方氏家业之一,主家却鲜来居住,唯有仆役常年看守。
解放后,负责十泉里街道工作的同志打听得方家家眷早于抗日战争中便无了音讯。
后也有传言,抗日战争中被日本人笼络不得、残遭杀害的方老板虽是爱国商人,但他的家眷也恐担资本家的帽子,不敢出面认领这份家业。
方宅无主,只得由人民政府管理。
萝葭巷四十九号先是作了市文化局的办公场所,后文化局迁往别区,又作了混合的职工宿舍。
各厂领导把本厂职工宿舍楼安排不下又难以应付的职工先打发到了这里,故而小小宅院,日月更替,倒被二十余行业熏陶过。
四十九号常住的居民是老妇人方林氏一家,方林氏曾对最先接管这宅院的同志们说,她丈夫是方家家奴,负责给主家看管宅院,女儿和丈夫都是被小日本害死的,小儿子也给日本人的血腥残暴吓傻了。
负责接管的一位女同志也育有儿女,很同情这个老阿姨,替她在文化局谋了一个清洁卫生的工作,文化局把原作下人房今闲置的两间屋子批给了老阿姨一家居住。
后文化局迁走,那女同志又替她把职工关系转到了本区的房管所。
自此,方奶奶专门负责四十九号公共区域的卫生,领一份微薄薪资养着傻儿与哑巴媳妇。
四十九号花园里有两株桂花树,方奶奶忙完工作,总爱在桂花树下做活计。
桂花花期,绿云剪叶,低护黄金屑,桂花香也似碎屑一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丈夫最喜吃她做的桂花糕,她也牢牢记得,曾与丈夫桂花时节约重还。
故而,她呼吸在丈夫死后的桂花树下,心魂却仍留在丈夫活着时的桂花树下,等待着丈夫归家。
芳香馥郁的桂花落复开,陪伴在方奶奶身边的人也由傻儿到傻儿与哑巴媳妇,还未及她的小结巴孙儿方浔出世,东方红丝绸四厂和红星衬衫二厂的职工为争晾晒衣物的地方,把花园里的大树皆齐根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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