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咳声

1986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黑龙江伊春的林区被没膝的积雪裹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砸下来把这片荒寒的土地碾碎。

伐木场宿舍区那几排低矮的砖房，在茫茫白雪里缩成一个个灰黑色的小点，烟囱里飘出的青烟刚冒头，就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撕成细碎的棉絮，转眼消失在树林深处。

田甜蹲在宿舍后院的雪地里，正用冻得发紫的手劈最后一块松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风一吹就往衣服里灌，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斧头是父亲留下的，木柄上包着一层厚厚的包浆，握在手里却依旧冰凉。

斧头落在结冰的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

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每劈一下，手臂上的肌肉都要绷紧，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刚冒出来就结成了霜花，粘在眉毛上，让他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咳咳甜儿水”

屋里传来母亲微弱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带了钩子，勾得田甜心尖发紧。

他赶紧扔下斧头，拍掉身上的雪屑，快步钻进低矮的砖房。

屋里没生炉子，寒气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唯一的窗户糊着两层塑料布，却还是挡不住外面呼啸的北风，塑料布被吹得“哗啦啦”

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拍打。

母亲躺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盖着两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被子，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了，根本不保暖。

她的脸白得像窗纸上的霜，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睛半睁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田甜赶紧走过去，坐在炕边，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揣了个烧红的烙铁。

“妈，您再忍忍，”

田甜声音发颤，却努力装作镇定，他把母亲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明天我就去场部找李会计要工资，拿到钱就去县城买青霉素，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母亲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她咳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田甜赶紧给她顺着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咳了好一会儿，母亲才稍微缓过来，她抓着田甜的手，力气小得可怜，却握得很紧：“别去了那李会计不是好东西上次你去他就没给好脸色”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袭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最后一口痰里竟带了血丝，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朵刺眼的红梅。

田甜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肺痨加重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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