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弦断弓裂
浓稠的黑暗包裹着我,肩头的灼痛和药草的苦涩气息是这无边墨色里唯一真实的触感。
那盏熄灭的油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黑暗里,我无声地咧了咧嘴,扯动了脸上深刻的沟壑。
朽了?是朽了。
可这朽木,尚能燃最后一把火!
帐外,死寂被打破。
不是夜枭,而是低沉、绵长、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撕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紧接着,是无数脚步踏在湿冷泥地上的闷响,盔甲叶片碰撞的铿锵,战马焦躁的嘶鸣,还有军官们粗砺短促的呼喝……整个沉睡的大营,被这复仇的号角瞬间点燃,沸腾起来!
夷陵的清晨,湿冷刺骨。
江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如同巨大的裹尸布,沉甸甸地覆盖在连绵的营盘和肃杀的丘陵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泥土、马粪和无数士卒呼出的白气混合的浑浊味道,吸进肺里,又冷又沉。
我站在自己的营帐前,一身重甲早已披挂整齐。
冰冷的铁叶紧贴着老迈的身躯,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右肩的旧伤在寒雾的侵袭下,像无数根冰针在反复穿刺,痛得钻心。
我咬紧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目光越过翻腾的雾气,投向中军大纛的方向。
那里,陛下的王旗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团燃烧的血色火焰。
“将军!”
亲兵牵来了我的战马。
那匹跟随我多年的老马,鬃毛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鼻孔喷出长长的白气,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
我拍了拍它同样不再年轻的脖颈,没有说话。
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年轻时迟缓了许多,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坐稳后,我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试图压下肩头那翻江倒海的剧痛。
手,下意识地摸向鞍侧——那柄跟随我三十年的铁胎弓,正静静地躺在箭袋旁,乌沉沉的弓臂在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凶兽。
大军开拔了。
如同一条被仇恨驱动的钢铁洪流,在浓雾弥漫的山道间缓慢而坚定地涌动。
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泥泞的声响,汇成一片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士兵们的脸孔在雾气中模糊不清,但那一双双眼睛,却穿透了白茫茫的屏障,燃烧着同一种火焰——复仇!
为关君侯复仇!
这火焰,比这夷陵的晨雾更加冰冷,更加灼人。
我策马行进在中军稍前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两匹格外醒目的战马。
一匹青骢,一匹赤兔(虽非云长原马,亦是陛下所赐的神骏)。
马上端坐的,正是张苞和关兴。
两个年轻人,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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