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吴懿篇臣骨(第7页)
头颅深深垂下,额头紧紧抵住冰冷的地面,那寒意瞬间穿透肌肤,直抵心脉。
“蒙陛下天恩,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臣在此立誓,余生残躯,必竭尽驽钝,辅佐幼主,拱卫汉祚!
若有异心,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在空旷的寝殿中显得格外响亮。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肺腑中挤压而出,带着血气和决绝。
这是誓言,是投名状,是向这位即将龙驭上宾的新主,也是向这岌岌可危的季汉江山,献上我吴懿最后的忠诚和……枷锁。
我背叛了第一个主君,如今,对着第二个即将逝去的主君,我将自己彻底绑死在这艘风雨飘摇的大船上,再无退路。
“好……好……”
刘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蜡黄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的宽慰。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愈发微弱。
殿内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我依旧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久久未曾抬起。
金砖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仿佛要将我冻结在那里。
胸中那块碎裂的玉佩残片,在方才叩首时重重地硌在胸前,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这痛楚,连同额头的冰冷,一同提醒着我誓言的分量。
辅佐幼主,拱卫汉祚……这八个字,从此将是我吴懿余生唯一的信条,也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最终的赎罪之路。
无论这条路通向何方,是荆棘还是深渊,我都必须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旧主的泪眼,新主的遗命,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了我的脊梁之上。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数十载。
丞相诸葛亮六出祁山,星陨五丈原。
姜维继承遗志,九伐中原。
蜀汉的朝堂,老臣凋零,新人辈出,唯有我吴懿,如同江心一块沉默的礁石,历经风浪冲刷,依旧屹立。
官位渐高,白发渐生,我已从当年降将,成了朝中资历最深的重臣之一。
然而,每逢大军凯旋,宫中摆下庆功盛宴,珍馐罗列,丝竹盈耳,我却总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
又是一次北伐归来,虽未竟全功,却也小有斩获。
庆功宴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年轻的将领们意气风发,谈论着战场上的惊险与豪迈。
后主刘禅高踞主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我坐在相对靠前的位置,象征性地举着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坐在武将前列、身姿挺拔如枪的身影——魏延,魏文长。
他正侧着头,与身旁的将领低声交谈着什么。
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丝毫庆功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阴鸷的戾气和不甘。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猛地转过头来。
两道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隔着喧嚣的宴席,毫无掩饰地、直直地刺向我!
那目光中,没有丝毫对前辈宿将应有的敬畏,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不屑与质疑的轻蔑!
仿佛在无声地诘问:你这个背主求荣的降将,凭什么坐在这里,与吾辈功臣同席?凭什么窃据高位?
那目光锐利如针,瞬间穿透了我数十年官场沉浮铸就的甲胄,直刺心窝。
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中的琼浆微微晃动。
一股熟悉的、冰凉的耻辱感,混杂着迟暮之年的无力与愤怒,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直冲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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