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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时也运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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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及六十年代早期的政治变革和社会局势,无任何影射,如果介意请务必履行随时跳过或退出的权利

陈孝平记得自己是在五八年的逃港潮中同父母一起偷渡到香港的。

那年他刚七岁,泡在开春冰冷的海水里,抱着塑胶吹气枕头,趁夜色泅过海湾。

那时候偷渡来港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受到压迫,走投无路的知识分子;而另一种则是听说香港遍地黄金,妄想借机发达的年轻人。

陈孝平一家既不是第一种,也不是第二种。

他听说自己本该有两个姐姐及一个哥哥,只不过都不幸死在战火中,惟有陈孝平“错过”

了那个纷乱的大时代,平安降生于尘埃落定后的千亿分之一秒*。

但历史的滚滚车轮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一个时代结束,又会有另一个时代开始,想必陈孝平的父母也早早预感到这一点。

家里的耕地被征走,生活的秩序骤然被打乱。

彼时还是一个小孩的陈孝平不懂这些变故,也不觉得贫穷生活很可怕,可家中父母总是成日愁眉苦脸,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每句话都会以一声叹息和一阵沉默作为结尾。

现在想来,陈孝平父母虽不是知识分子,没有渊博的学识和大智慧,但四十年的磨难已足够让他们看透很多事情,迫使他们考虑得更多,更长远。

因此,他们选择赌一把,带上唯一的孩子向南去,去拼一条或许更好的出路。

那个年代有太多的人怀揣着各式的目的逃往香港,就好似任何踏上这块土地的人都能变成中彩票的幸运儿,不仅生活的困顿迎刃而解,心中的梦想也会一夜成真。

但现实并没有想象那般美好。

与他们同行的偷渡者中,除去陈孝平父母以外原本还有十五人。

其中五人未能渡过海港便葬身鱼腹,而剩下十人虽然顺利上岸,却连庆祝终于抵达梦寐以求的香港都还没来得及,就被打蛇集团捉去当了人质。

整整两个月里,他们这些人蛇被镣铐锁在一起,关在肮脏逼仄的牛棚中,与粪便、蛆虫和苍蝇度日。

打蛇人对他们极尽凌辱酷刑,逼问他们在港亲友的联系方式,好向那一方勒索钱财。

陈孝平的母亲作为唯一的女性,没能逃过被恶徒奸污的下场,最终因不堪其辱而精神失常,活生生将自己撞死在牛棚里。

她的尸体在逐渐变得炎热的天气和粪便的催化下迅速发臭腐烂,白色的蛆钻破肉体,在血色中蠕动。

陈孝平一辈子都没法忘掉那个画面。

他和父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尸体变成一滩烂肉,哪怕闭上眼睛,也能闻到腐肉的臭味。

直到很久以后,他还会想,那一刻的父亲究竟有没有后悔来香港?

被毒打过后留下的伤口开始化脓、溃烂,剧痛不仅停在皮肉上,更钻进了骨头里。

还在苟延残喘的人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们唯一发出声音的时候,就是鞭子抽在身上的时候,除此以外,他们不过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陈孝平想,他们到底为什么来香港?说好了会有更好的生活,可现在呢?他们现在连牲畜都不如。

恶臭积聚不散,更多试图反抗逃跑的人被活活打死,尸体就近扔进海里,或是丢弃在山野间。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忽地被人从浅眠中晃醒。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陈孝平艰难睁开双眼,看见父亲朝自己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向下一指。

他低头望去,惊讶地发现脚镣已被撬开。

“逃出去,不要回头,也不要再回来了。”

父亲贴在他耳边叮嘱,话说得且轻且急,“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对人说自己从哪里来。”

那一夜,陈孝平靠着父亲高举过头的双手够到了牛棚土墙最顶上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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