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四月
这医院坐落郊区,平时没人来,装潢却丝毫不逊于任何大医院,甚至比之更好,其原因无非是背后有远洋撑腰。
医院没什么病人,入夜更是,何况大年夜。
只走廊零星有几位医护走过,松松散散,连说带笑——几乎全是远洋员工的子女,这工作太好,清闲高薪,外来人抢不到,全便宜了远洋内部。
二楼走廊尽头有洗手间,紧挨着间私密手术室,如今门口斜楞楞摆着块“正在清扫”
黄牌。
安知山在里头,不知躲了多久了。
他比任何一次醉酒都吐得更厉害,不想吐,可反胃,输进去的血似乎刹那间就侵袭了全身,烧得每寸血管都在煎在熬,沸腾了又冷却,凝固得流不动。
等到吐都没东西可吐了,他趔趄着跌坐在洗手池下。
背后靠着冷冰冰的瓷砖墙壁,头顶是半开的窗户,郦港隆冬也不见雪,自然冷不到哪去,只是凉风阵阵。
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把头往后靠,累得什么都没法想,手却还在发抖,无意识地去攥手肘。
抽血的针眼已经找不到了,输血的却被他生生揉搓成一大团云雾的青紫,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堵截。
他很想来支烟,可隐隐知道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他头脑壅塞成一团团棉花,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
唯一清明的是日期,安富走前冲他微笑,说输血这件事呢,多了也不好,下次就定在六月份吧。
六月初,好不好?
他仿佛平白被判了死刑,接下来每一天都要数着日子,又仿佛在脖上套了绳索,不肯给个痛快,非要日渐收紧。
他活不下,死不成,空空地吊着,终于又半死不活了。
厕所里分明静得可怖,却又觉得好吵,他四下看看,发现噪音的来源是正在响铃的手机。
不知道响了多久,已经有两通未接来电了。
接起来,流入一道不合时宜的活泼嗓音。
“小安同学,早上好啊!
我们这边过年了,你那边过年吃不吃饺子呀?”
讲完,那声音回想一下,又犹豫着自我反驳道。
“嗯……不对,国外是不是不过年?”
安知山没出声,愣了很久才知道开心——电话那头是小鹿。
小鹿,他戒烟的原因,小鹿。
他很迟钝地微笑了,回道,没有。
陆青远在凌海,那是他触碰不到,安全而忙碌的另一个世界。
陆青很开心,所以不发觉他的异样,只是絮絮叨叨,讲起好多。
他说上两周早自习偷吃卷饼,真好吃,吃得脑袋都要埋课桌里,差点儿被班主任发现,还好后桌及时捅咕了他一下。
他想都没想,瞬间把卷饼扔桌膛里去。
他装着没事,捧起英语书看单词,结果老师点点他肩膀,抬头就见老师忍笑强作严肃,对他指了指嘴角。
他后知后觉去揩,揩下一小块卷饼里的调味酱。
前后左右憋笑憋得辛苦,后背肩膀都在抖,他能说什么呢?只好干笑两下,跟老师道歉,说下次一定不吃了。
老师不为难他,临走却哼笑,揶揄他。
对对对,下次不吃卷饼,吃肉夹馍——我说你一天天把学校当美食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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