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枯梅再荣 殚精竭虑
皇位继承从来不是选贤举能,讲究的唯有“正统”
二字。
立嫡立长,册封储君,是自古留下的规矩。
无名起兵,那是造反,无诏登基,则为篡位。
这世间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皇帝的儿子未必就是最适合治天下的君王,但贤能仁心,治世之才都是过眼云烟,皇室血统才是朝臣拥戴的唯一准则。
起兵造反所对抗不仅是整个王朝的兵马,更有文武百官的攻讦。
败则诛夷九族,牵连无数,成也遗臭万年,落在史书上的那一笔,永远是“反贼”
之名。
传言齐宥当年继位时,先帝病重不起,无力立旨传位,弥留之际召朝中老臣进宫,口头宣诏将皇位传给齐宥,因此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认可他的皇位“名正言顺”
。
就连齐煊自己,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却不想今时今日,有人会站在他面前说当初父皇另有遗诏,复他太子之位,授予国玺择日登基。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为真,那么齐煊就算带兵直入皇宫,将刀架在当今皇帝的脖子上,那也得是拨乱反正,肃清贼子。
他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瞪着周幸,几乎惊得失声,许久才道:“这……这怎么可能啊?”
周幸笑眯眯道:“王爷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不必说明想来你也能想通。
逼宫、弑君、篡位,随便一个罪名都足够砍头,然而先帝却只废你太子之位,甚至连东宫太师都只是贬为庶民,发配塞北,任谁听了这处置,不敬佩先帝仁心?”
齐煊纵然不是聪明绝顶之人,但有些事反反复复十二年来不停地想,琢磨久了,也能琢磨透其中的端倪。
当初罪证确凿,纵使有不少官员为他求情,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只废他的太子之位,甚至连他的老师都没杀,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从轻发落了。
齐煊有时也会想,是不是父皇当时也觉得他是被诬陷、坑害的呢?只是后来他幽禁死谷五年,被放出后就贬去岭南,直至父皇驾崩,他都没能问出这句话。
“先帝已查明你是被害,只是当初牵涉逼宫一案的人早已死了个干净,无从为你平反,加之他病重难愈,赵执与其岳丈又得百官拥护,权倾朝野,他欲复太子之位遭群臣反对,也不了了之。
无奈之下他明贬暗放,将你送去岭南,望你能在离京偏远之地不受掣肘,东山再起。”
周幸目光沉沉:“王爷,我没说错的话,你手里还有一支兵马对吗?”
齐煊脸色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在灯下一照显得极为惨白,像个被扒光的、赤条条的可怜鬼。
他静静地与周幸对视,沉默许久,约莫是意识到现在就算是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启声道:“昔日驻守西域的青鹰军是我外公的旧部,八年前被父皇调任岭南,而今将军令虽然不在我手里,但他们对我忠心耿耿。”
“八年前啊,那不是许大人在郸玉上任的时候?看来那时候先帝就已经查明你是被害的了。
如今齐宥将你困在京城,既不杀你,也不放你,只将你的脖子套上锁链,牢牢地拽在掌心。”
周幸轻轻歪头,状似真诚地发问:“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
齐煊扯了扯嘴角,约莫想露出个释怀的表情,然而眼睛里抹不开的浓愁怎么看都是苦笑,“当年我倒是什么都敢做,结局你们也都知道,我太子之位被废,连累老师发配塞北,其他辅佐我的人不仅死无全尸,连家眷都未能幸免。
我一步行错,东宫血流成河,亲朋故友俱被牵累,那几年我一闭上眼,就看到他们浑身是血,要我偿命。”
十二年前他是东宫太子,有母族依仗,群臣拥护,都输得如此彻底,那些旧部七零八落,侥幸没死的也在苟且偷生。
他被困于京城,手下那四千精锐又远在岭南,难以成事。
如今他妻子娇弱,儿子年幼,虽当个手无实权的王爷,但也领着朝俸过日子,安稳宁静,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他的生命已经被失败的利刀削得很薄,无法再承受一次豪赌,于是再如何不甘心,也只能如此了。
“周幸,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朝中局势远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树大根深,沆瀣一气,非你我之薄刀能断。”
齐煊对着周幸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不要想,不要做,赢不了的。”
齐煊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年轻人,凭借着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激起一腔热血,轻易冲锋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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