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酌饮天光 奸佞走狗
陆酌光的睡眠一向极好,鲜少有梦,许是今日吃了药才睡得不安稳。
药效在他身体发生效用时,浑身上下有血流过的地方都隐隐刺痛,他头脑昏沉,意识模糊,提不起力气。
不过陆酌光早已习惯,这种时候只要睡一觉,多半能安稳地渡过去。
然而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被赵恪气得七窍生烟,他睡着之后也不安宁,做了个怪异的梦。
“要做状元郎,好娶美娇娘……”
耳边响起吊儿郎当的声音,陆酌光疑惑地转头看,见那人穿着好似从没洗过在泥尘里打滚千百遍的破衣裳,头发糟乱,歪七扭八地倚在墙上,弹着手里的小石子,数道:“娶一个,娶两个,娶三个。”
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行了老陆,怎么又白日做梦,就你这样还想娶婆娘?别把人大牙笑掉了。”
老陆被笑话却并不急眼,哼声说:“我怎样?我年轻时好歹也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
于是陆酌光努力往他脸上看,想看看他究竟如何“仪表堂堂”
,谁知看见的却是一张五官模糊的脸,只瞧清楚了他满身污秽,一双手脏得漆黑,没脊梁骨一样半瘫在墙根,身边还摆了一根木棍。
“别卖弄,听不懂。
当乞丐都多少年了,还扒不下你那一身文人皮?城东老根他们捡的小孩在街上走一趟至少能摸个十文钱,你看看你捡的这小傻子,什么都不会做,你自己都不够吃还养着他干什么,趁早扔了吧。”
“什么小傻子,他有名字!”
老陆方才被笑话没有生气,听到别人喊他身边的小孩叫傻子,语气一下严厉了许多,骂道,“眼皮子浅的王八。”
“啥时候取的?叫啥名?”
“今早。”
老陆很是得意骄傲,“叫酌光,取‘酌饮一瓢天光’之意。
随我姓,姓陆。”
陆酌光三岁时就被老陆捡在身边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哪里来,记事起就在街头混迹,借着别人施舍一口饭活下来。
老陆是个瘸子,整天拐棍不离手,做乞丐有些年头。
那日他瞧见枯瘦如柴的陆酌光坐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来往的人,那模样看着马上就要饿死了。
许是因为他生得好看,模样又乖巧,小小的一团让老陆心生怜悯,干脆将他带在身边,要到饭时分他一口。
一老一小走遍大街小巷要饭,虽然活得勉强,但好歹没饿死街头。
别的乞丐捡了没人要的小孩就会教他们如何乞讨,更有甚者教一些扒手的技巧,或偷或抢,运气好时收获颇丰,运气不好就算被人抓住了,见是个孩子也只会打一顿了事,并不追究。
老陆不同,他自诩文人,端着架子,从不做那些勾当。
据说老陆年轻时还是个秀才,只是不知为何家道中落,惹了仇人被打断腿,求生无门,便干脆当起了乞丐。
每每提及从前,他脸上就满是得意,好似一个秀才之名就足以光耀门楣,即便他现在是个靠乞讨捡食为生。
老陆不修边幅,身上的衣裳从来不洗,也不给陆酌光洗,甚至嫌给他洗头麻烦,还削断了他的头发。
他说长得好看的小孩会被人抢走做坏事,于是陆酌光就成天顶着一张乌漆嘛黑的脸,支楞八叉的头发,不声不响地当老陆的小尾巴。
老陆还好吃懒做,求一口吃一口,吃饱了就窝在路边躺着,不是肖想中状元,就是要娶漂亮婆娘,所以整天把那打油诗挂在嘴边,动辄就念。
偶尔来了兴致,就会用手指或者捡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教陆酌光认字。
他字写得不好,又没有笔墨,陆酌光说他的字丑。
老陆说,你个臭小子懂什么?笔下之字能拟出人的三分风骨,我的字写成这样,就恰恰说明我自由不羁,潇洒落拓。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陆酌光学的字与旁人不同。
给陆酌光取名字那一日,老陆就死了。
他为了捡路中间掉落的一文钱,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马车,被几个家丁轮番拳打脚踢,便是百般求饶也无用,活生生给打得满口鲜血。
陆酌光站在旁边看着,既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阻止,直到那些人收手离开,他才走到老陆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没将人喊醒,就干脆守在旁边坐下来。
老陆昏迷很久,等醒来时下雪了,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陆酌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他大概知道自己要死了,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板,递给陆酌光,说这是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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