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百花岛的上层台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幽蓝色的冷寂,那些白日里热闹的花径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夜心草的花苞在暗处明灭着荧光,如同无数只不眠的眼。
拓跋宏的身影贴着一丛巨型花藤的阴影无声移动,他已经按照莫星云的命令跟踪余裳三天了。
这厮的行踪平淡如水,无非是喝酒、品茶、与各路宾客把臂言欢、偶尔拉一两个侍女进花苞区域寻欢作乐。
但今夜不同,余裳在结缘宴散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了一条极偏僻的小径,向北崖的方向去了,步态与白日里那种懒散风流截然不同,脚步轻而急,身形偶尔闪入花藤遮蔽的暗影中停顿片晌,似乎在确认前后是否有尾随者。
拓跋宏将自己的气息压到了最低,草原上的猎手在追踪猎物时,连心跳都能放慢半拍,他自幼生活生活在朝不保夕的尔虞我诈之中,数位兄长与部落敌人每时每刻都想要暗中取他性命,从小练就了他隐匿潜行的本领。
他与余裳之间始终保持着四十丈以上的距离,凭借蛮族体质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和听觉感知来锁定前方那道时隐时现的身影。
余裳拐过了几道弯折的花廊,越过了两处无人看守的石阶,最后停在了一片被浓密花藤覆盖的崖壁前,那里有一扇门,嵌在崖壁岩体中、被花藤完全遮蔽的暗门,若非有人拨开那些藤蔓,任谁经过都只会以为那不过是一面长满了植物的石壁。
余裳极熟练地拨开了特定位置的几根花藤,露出一块暗色的石面,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按了几个位置,顺序极快,显然是练习过无数次的,对这里相当熟稔。
咔。
石门无声滑开了一道缝隙,刚够一人侧身通过。
余裳闪身而入,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拓跋宏在暗影中静候了一会儿。
咔。
石门再次滑开。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壁镶着极小的夜明珠,光芒幽微,仅够辨认脚下的路。
甬道向下倾斜,空气从干燥逐渐变得温热潮湿,带着一股极淡的硫磺气息与花草的甜腻香气交织在一起。
这里是岛主的行宫区域。
拓跋宏意识到了这一点,白日里他曾远远眺望过北崖上层那片被花藤与禁制笼罩的建筑群落,那里是胡御笙的私人领地,寻常宾客不得踏足,而余裳此刻正在其中如鱼得水般穿行,他对这里的地形、机关、守卫轮换似乎了如指掌的模样。
甬道尽头分出了三条岔路,余裳选了最左侧那条,拓跋宏无声跟上。
这条路更加曲折幽深,两壁的石质从粗粝岩面变成了打磨光滑的暖色玉石,温热的蒸汽从石壁缝隙中丝丝渗出,空气愈发潮湿闷热,仿佛置身于某座巨兽的喉管之中。
前方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音,拓跋宏立刻贴壁静止,是金属碰撞的闷响,极短极轻,像是被布帛包裹后才传出来的,然后是一具躯体倒地时衣物摩擦地面的轻微沙沙声。
他等了数息,缓步上前,甬道的一个转角处,一名身着浅紫色薄纱衣裙的侍女靠在墙根,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颈椎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线渗出,死了,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再往前走了十余丈,又一具。
这次是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同样是颈部致命伤,倒在一扇半开的侧门旁。
余裳的潜行功夫比拓跋宏预想的要强得多,这人白日里那副油嘴滑舌、贪花好色的形象,遮掩了他真正的手段,能在岛主行宫中无声连杀数人而不触发任何警报,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的事。
这人居然对这里相当熟悉,又在花开之夜的前夜来到这里,
甬道在前方豁然开朗,变成了一处半圆形的厅堂,厅堂正中是有一道拱形石门,门扇大开,温热的白色雾气从门内翻涌而出,带着浓郁的硫磺温泉气息与某种花香。
拓跋宏蹲在厅堂边缘的一根玉石柱后,看见余裳的身影在雾气中一闪,那人没有直接穿过石门,而是绕到了石门左侧的一处暗壁前,手指摸索着按下了什么机关,暗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极窄的夹层通道,余裳侧身钻了进去。
拓跋宏等了片刻,跟了过去,夹层通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壁是温热的玉石,贴着皮肤滚烫,通道蜿蜒向上,最终止于一处铁栅栏样的出口,透过栅栏的缝隙,一股浓烈的热雾扑面而来,视野中是一片朦胧的白雾,隐隐有些女人身上的雌性香气飘来。
拓跋宏将面颊贴近栅栏,眯起眼睛向内张望。
是一处极大的室内温泉宫殿,宫殿的穹顶极高,以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穹顶之上镶嵌着数百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透过弥漫的水汽散发出柔和的暖金色光芒,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
温泉池占据了宫殿的大半面积,池水呈乳白色,不透明,表面持续翻涌着细密的气泡,蒸腾出大片大片的白雾,池底应当连接着火山深处的天然热泉泉眼,水温极高,热气蒸腾间将四周的空气都烘得又湿又热。
池水的边缘镶着一圈暗紫色的花岗石台阶,每隔数丈便有一丛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夜心草生长在石缝中,花苞小巧玲珑,散发着幽微的荧光,石台阶上方是更宽阔的平台,铺着厚实的绒毯,散落着几只锦缎软枕。
温泉池的上游方向,一道天然的岩壁裂缝中流出一股不大的支流,汇入主池之前先经过了一处浅浅的小池。
余裳此刻正蹲在那处小池旁边。
拓跋宏透过栅栏缝隙看清楚,余裳从怀中拿出了一只青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液体悉数倒入了那条支流之中,液体无色,入水后迅速消散不见,与乳白色的温泉水融为一体,毫无痕迹。
余裳做完这一切后,将空瓶收回怀中,起身环顾四周,然后退入了宫殿侧面的一处帷幔遮蔽的暗角,整个人隐入了阴影之中。
拓跋宏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一丝细微的气味从那条支流的方向飘来,是一种说不出的冷冽之气,如同深冬时河面下暗涌的寒流,这股气味转瞬即逝,被温泉的热气吞没了。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剂,但直觉告诉他,绝非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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