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东汉 和熹秘事下(第7页)
邓绥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然后地动来了。
十八个郡国震了又震,房屋倒塌如山崩,洛阳城的宫殿都摇了一夜,朕披着单衣站在殿门外,看着满城惶恐的火把,朕也在怕,但朕不能让人看出来朕在怕。
紧接着是雨雹、大风,二十八郡国的秋粮颗粒无收。”
她说到这儿已经走到了班昭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遥。
邓绥身上那股混合著麝香、精液和淫水的甜腻腥臊气息扑面而来,撞上班昭衣袍间浸染多年的墨香与旧纸气,两种气味在方寸之间厮杀,像是两个时代在无声地撕咬。
“第三年,京师和并、凉二州闹饥荒,连河东的水都成了一片血色!”
“朕是怎么做的?朕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把那些困在绝境中的灾民迁往江南安置。
朕在宫中裁撤了所有不必要的开支,朕的膳食从先帝时的二十道缩减到三道,朕连一支金钗都舍不得打,头上戴的还是入宫时的银簪!
日常花费不足先帝在时的一半!”
班昭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着那张绝美的容颜被愤怒和委屈扭曲的轮廓,瞳孔深处终于有了波动。
“然后北边那些该死的匈奴、乌桓、鲜卑!
趁着我大汉天灾连连,举兵来犯,烧了北境十二座城池!
朕刚把那些北狄收拾服帖,东边的海贼又大肆侵袭齐鲁之地,沿海千里民不聊生,又是朕派兵征讨,又是朕的将士们拿命去填!”
“好不容易内外平定,这两年竟又是蝗虫过境,天下十三州有九个州饿殍遍地,各地州郡的求援信堆满了朕的案头,他们伸手要粮要钱,朕掏空了内库往外出,只为了尽力保全我大汉子民!”
邓绥赤裸着娇躯,踩着满地的淫液与汗渍,一步步踩到班昭面前,两只玉手猛地抓住了班昭的肩头,力道大得班昭皱了一下眉。
“班大家,”
邓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野兽喉咙里的低吼,“你拍着你的良心说,朕做的还不够吗?朕如此呕心沥血治理大汉,到头来不过玩几个面首都不行?!”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跳了两下,那几具横陈的干尸在昏暗中像是嘲弄的雕塑,跪在角落的面首们屏息凝神,一动都不敢动。
班昭被邓绥抓得肩膀生疼,她低头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如山泉的眼睛里如今翻涌的怒海,心中痛惜更深。
六年来,邓绥临朝称制的艰辛,班昭确实都看在眼里。
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深夜不熄的灯烛,那些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时的从容与独断,那些在军事地图前通宵定策的侧影——她都知道。
大汉这六年风雨飘摇,换了任何一个庸主,恐怕早就江山倾覆、社稷崩摧,可邓绥硬生生扛住了。
外抗四夷,内平天灾,硬生生把风雨飘摇的朝廷撑出了一片天地。
这正是班昭忍耐她这些年肆意弄权、秽乱后宫的原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为了这个天下付出了什么。
若非如此,光是邓绥在宫中私养面首这一条,就足以让班昭早在数年前拂袖离去。
可当她听到最后那句“不过玩几个面首都不行”
时,腹中沉淀了数年的浊气终于也被这句话钩住了。
班昭忽然轻轻挣开了邓绥抓着她肩头的双手,然后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冷厉,甚至连尊称都不用了:
“邓绥。
这篇《女诫》,两年前我便动笔了,篇幅不长,却写了整整两年!
因为我总盼着你能自己回头,不必让这些话从我口中说出来。”
“可这两年来,你隔绝内外、操控天子权柄,皇帝年已十三却不得与闻朝政!
纲纪不振,乃国乱之象,你饱读经史,怎会不知?”
“方才你问我,你赈灾济民、匡扶社稷,难道还不够么?那我告诉你,功不可抵过!
你此刻的所作所为,便是辜负了你这六年所付出的一切!”
她说着,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干尸——那些曾经年轻的、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一张皮裹着一把枯骨,僵硬的脸上凝固着极乐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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