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连数月的奔波疲累与心力交瘁,本来应当结束在阿姐下葬这一日。
可在送别阿姐后,谢熠依旧昼夜难安,辗转难眠。
即便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睡意也总是迟迟不来,偶尔勉强阖上双眼,真入了梦中,见到的也全是纷乱又晦暗的光景。
梦中反反复复地重现他一次次送别阿娘、阿爹、阿姐相继离去的情形,势必要将生死相隔的苦痛和无力再次在梦中一遍遍撕扯他的心神。
噩梦也随之接踵而至。
他几次梦见明窈或是消逝在宋州的断壁残垣里,或是死在洛阳淬了毒的箭阵中,他转醒于噩梦之中,心口一阵阵紧缩,每每都是一身冷汗。
偶尔也会梦见自己。
他又置身在了漫天烽火的沙场,在纷乱的刀光剑影里,他最终倒在血泊之中。
就这么一夜夜地交替往复,不得片刻安歇。
再次惊醒于噩梦中时,天刚蒙蒙亮。
谢熠心绪烦乱,起了身收整妥当,趁着晨雾还没有散尽时,站在了明窈卧房对面的廊下。
仆妇提着热水进院时,见他在,刚想行礼,便见谢熠递了个眼色过来,示意她不必出声。
谢熠将目光落在她的房门前,并不急着等明窈起身,单单只是想到她在房中沉静地睡着,谢熠心中便生出些安稳,让他方才梦中所有可怖的险境,都能沦为虚假的幻象。
他右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廊柱,直到晨雾散尽,日光斜打在庭院之中时。
梳洗过后,明窈刚推开房门,便望见谢熠站在晨光里,玄色的常服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眼前之人宽肩窄腰,眉眼间的冷意被晨光照散大半,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今日不去大营吗?若是有事,怎么不让人叫醒我?”
“午后再去大营。
今日是有些事,不过不急,等我们用过朝食再说。”
岁初时,她在这里的时日过得并不开心,本来就清减了许多,后来在宋州和洛阳奔波了数月,谢熠的目光落在明窈穿着月白色襦裙的肩头,见她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甚至不若去岁初相识时的气色更好。
盯着明窈用了将近整碗的汤饼,谢熠抬抬手,松河上前呈上了两张面具,正是今年上元节他们出行时用来遮住面容的面具,明窈只记得当时回到谢府时她随手放在了正厅之中,却不想被谢熠好好收着。
将明窈的面具扣在她的脸上,谢熠轻轻敲了敲她脸颊边的面具边缘,难得语气轻松些:“今日天气好,我们去樵谷村跑跑马,也见一见阿爹阿娘。”
玄风此刻正在营帐之中。
松河将家中养的流云牵到了门口,明窈见眼前的骏马通体漆黑,高大矫健,马鞍上系着玄色的鞍鞯,谢熠带着明窈走到流云旁,一个纵身便翻身而上。
常年征战沙场的人,上马的动作自然是利落又干脆。
谢熠随即俯身,掌心向上地朝着明窈伸出手,“别怕,我带着你。”
同乘一骑这事他们不是没有一起做过,唯一的一次,还是从济州离开的那个夜晚。
寒冬里两个人都在伤心恼怒,又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的回忆。
想起旧事,谢熠的指尖蜷了蜷,好在下一刻,她便将手放进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女孩儿家的手纤细柔软,带着点谢熠熟悉的凉,谢熠随即沉稳有力地轻轻一拉,将明窈稳稳牵上马。
她坐在谢熠的身前,月白色的裙摆拢在两人身侧,谢熠的手臂自她腰间虚虚环过,再没有当日在济州将她强行带回时的不容挣脱和强势,现下的力道,能刚好护住她,又不唐突。
他的双腿轻夹马腹,骏马轻轻嘶响一声,随即便扬长而去。
他和她都是实在惹眼的人,一路穿过青州城,有着面具的遮掩,倒是方便些。
直到出了城,周围也渐渐开始静了下来,他们朝着田间蜿蜒的小径走去,是明窈先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小径两旁的野草长势茂盛,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村落的轮廓,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熠带着她到了一处坐落在山地上的墓园。
这一处墓园规整雅致,四周被青灰色的砖墙围着,神道的两侧种着常青的松柏,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
墓园正中立着汉白玉石碑,四周种着菊花、兰草、萱草。
墓碑之上提着工整遒劲的谢氏夫妇之墓几个字,入口处站着两个守陵的将士。
谢熠将栓马绳系在墓园前不远处的老树上,将明窈扶下马,从马鞍旁取出松河一早备好的酒。
两人取下脸上的面具放在马鞍边,明窈随谢熠走到墓园门口,守陵人见到谢熠与明窈前来,忙行礼道:“拜见主公,拜见姑娘。”
谢熠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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