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在无尽的担心与惊惧中,明窈又熬了两日。
以往本就不算热闹的府邸这几日变得格外冷寂起来,宋成宁带来的消息只留在了她的卧房中,再没有任何人知晓,可叶飞云每隔十日便来一次,忽然中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也因此,这些时日以来,府上的众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巨石。
谢熠对她的心意是藏也不藏,他不在,又是吉凶未卜,府上的人自然隐晦地以她的心意为圭臬,难免会不自觉想在明窈的身上寻得一份心安。
她察觉得到周遭所有担忧和若有似无的视线,也读懂那些目光里深藏的忐忑和不安,明窈忍住心中的急切和担忧,稳住心神,绝不显露失魂落魄,也绝不暗自垂泪,只时时宽慰着众人,语气一如先前,像是始终笃定谢熠不会就此折损于沙场。
直到第三日午后,谢府寂静的庭院里,终于出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正是叶飞云麾下左护军营的将士,一见到明窈,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洪亮又急切地道:“姑娘,大喜!
叶将军让末将前来传信,主公与宋将军在颍州一战险胜虎威军!
战事惨烈,主公与宋将军都受了重伤,如今大军已在返程途中,三五日间便会抵达青州。”
眼前的将士与松河的年岁差不多,说话时气息还没有平复,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了过来,虽然过了盛暑时节,但白日里还是热得厉害,明窈见他身上的军甲似乎被阳光晒得发烫,额角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受伤对于常年行走在军中的人来说,几乎已经是家常便饭,松河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太好了”
、“平安就好”
这样的话,欢喜藏都藏不住,脚步轻快地带着眼前的将士去用点心与茶水。
活着就好,命还在就好。
胜仗固然是天大的喜讯,但受伤却不是,心绪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明窈到底难以真的宽怀。
说是“三五日间”
,等到远行的人回来时,已经过了中秋。
近午时分,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仓促的脚步声,一路快步穿到回廊,急急地向内通传。
“姑娘!
姑娘!
主公回来了!”
松河一路从谢熠的卧房跑到了明窈的院子里,到时见明姑娘正坐在秋千架上出神,自己这么一声显然有些猝不及防,明姑娘看着他的目光先是有些犹疑,随后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像是亮了起来,松河忍不住露出笑,再次说了一声:“姑娘,主公真的回来了,只是伤势沉重,难以支撑,被送回卧房安置了。”
明窈蜷了蜷指尖,来不及多想,当即便从秋千架上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一路与松河一起,匆匆地前往谢熠的卧房。
心底最深处,她总觉得自己的慌乱难以抑制,又有些真心实意的急切,两种感觉像墙角恣意生长的藤蔓,交替着缠绕她的心。
等她赶到卧房门口时,房中早已经围满了人。
军中的军医和将士,家中的仆从,叶飞云、还有越川与伏康,人人神色凝重,说话声此起彼伏交叠在了一起,就连卧房中的空气都弥漫着浓郁的药粉和血腥气,混杂着夏末秋初的燥,扑面而来。
明窈大袖下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隔着人头攒动的人群,远远地望向卧榻的方向,目光穿过人影的缝隙,与卧榻上的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像是始终在等待着她的出现。
榻上堆了软枕,承托住了谢熠的上半个身子。
黑色的碎发垂在了他的额前,谢熠的唇色原本就淡,现下白的几乎透明。
明窈见他只穿了一身白色的里衣,领口和袖口处还能看到隐约渗出的血迹,将白色的衣料染得有些斑驳,一片红将明窈的眼睛刺得直发疼。
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紧紧缠着,明窈只一眼看过去,便知道他是受了重伤,应当是连动一动都格外艰难的程度,他的额角也缠着绷带,眼尾处还有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顺着清隽的脸颊蔓延,比从前多添了些狼狈。
更不提身上的风尘仆仆。
这样的一个人,却在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骤然明亮了起来。
像是一扫所有的虚弱与疲惫。
明窈见他的眼中顿时生出浓重的欢喜,自从看到她以后,目光便直直地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几十日缺失的时光,都立即补回来一般。
温热的一滴泪毫无预兆地顺着明窈的脸颊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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