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自打入了秋以后,深夜的风就像是能穿透诏狱的石墙一样,又阴又寒,非要将人的骨血浸透了不可。
年逾花甲,染了一场疫病,又连着劳作了两个时辰的柴至,肩背和腰腿已经开始僵硬酸胀起来。
这些时日下秋雨,诏狱又格外的幽暗潮湿,石壁上总是渗着冰凉的水汽,在这儿的夜晚便更不好熬了。
打扫完牢房,已经是后半夜,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柴至揣着袖子,找了个还算是舒坦的地方,借着诏狱里的火盆,暖暖身子。
狱道蜿蜒又纵深,到了晚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了起来。
诏狱里原本关押着重犯的囚牢现下空无一人,这个时辰了,不远处用刑的地方却还没消停下来。
柴至离得不远不近,微微偏过头就能看见用刑处的光景。
听人说,那个叫狄文赋的郎君不过是个八品闲官,仗着家中有做吏部尚书的阿爹,这次揽了差,专程从长安过来传旨,为的就是杀陆大人的。
明明年岁和陆大人相仿,生得也还算是眉目规整,谁知道一身的矜骄刻薄。
自从陆大人入狱以后,这人便像是中了邪一般,只要起了性,不管是白日还是黑夜,不管是什么时辰,带着一行人便大摇大摆地进了诏狱,对着陆大人一通乱用私刑。
小人得志,鼠肚鸡肠,说的大概就是这等人。
这一夜又是这样,狄文赋喝了些酒,一副七荤八素,南北不分的模样,带了两个人站在牢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伤的陆大人。
陆大人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于是陆大人又被用了私刑。
挥鞭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诏狱,掺杂着狄文赋扭曲又让人难以忍受的笑声,柴至听到他冷嘲热讽地道:“陆大人,你也有今日?从前你不是名动长安的新科状元吗?不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门下省给事中吗?怎么变成了待斩等死的阶下囚呢?”
这样的话来一次说一次,狄文赋没说够,柴至都已经听腻了。
陆大人许久没有出声,柴至忍不住避开守卫的目光,侧着头,见陆大人垂着脑袋,身子也撑不太住的样子,但一身傲骨像是怎么打也无法弯折一样,全身的鞭伤都没有让他颓靡屈服,他的脸色甚至都是沉静的,像是面对着跳梁小丑,实在倦于给他什么反应。
狄文赋见到陆大人这样的目光,恼意更重,不解气地狠狠挥了两鞭子,柴至见陆大人就连闷哼的声音也没有发出一丝,显然狄文赋今夜的话还没有说完:“陆中羲,我今日听说,前段时间宋州闹疫病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个姓明的姑娘在这里救人?”
明姑娘吗?
柴至敛声静气地,见陆大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沉重地抬起了自己的头,冷冷地看着狄文赋,等着狄文赋的下文。
“说起来,我还真有些想她。
这个明窈,生得真是没有一处不好的,模样好看,身段也好看,这两年再没有那么合我心意的小娘子了。
当年都怪你坏我的好事,不过无妨,离了你这个靠山,我看她还能跑到哪儿去。
我已经派人去寻她了,等把明窈找回来,我一定当面让你看看,她是怎么跟了我的。”
狄文赋笑得阴冷,语气里是经年不散的嫉恨与恶意,一字一句淬了毒一样,尤其提起明姑娘的时候,难听到让柴至这个年纪的人都觉得难以入耳。
“等你被斩首示众了以后,我一定会日日折辱她,百般磋磨她,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否则我这么多年心头积的恨,不是白积了?”
荣辱一朝倾覆,陆大人的斯文风骨都没有消失,但此刻,柴至见陆大人的眼中全是薄凉的讥讽,眼尾微微压下,像是带了隐忍到极致的怒火,冷笑了一声:“就凭你吗?”
四个字,又让陆大人受了一顿皮肉之苦。
血迹拖行了一地,从用刑的地方到了囚牢,该走的人终于走了,柴至提着木桶,借着清理血迹的由头,慢慢地靠近了陆大人。
牢中的陆大人实在伤的太重了,身上的囚衣被血水层层地浸透着,新的旧的鞭痕交错纵横,爬满了他的脊背和前胸,露出来的皮肉没有一处是好的。
陆大人的气息也微弱又散乱。
柴至这辈子都不会相信陆大人能做出贪墨灾银的事。
地震的时候,他被砸在了诏狱的马厩里,是陆大人亲自带着人清理废墟,将他救了出来。
这辈子无儿无女的,又是最不起眼的小卒,自然也没有人照拂,陆大人事忙,但在遍地饿殍民不聊生的时候,陆大人见他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将自己手中的清粥给了他。
那时候的陆大人自己已经两日未进水米了。
染病的时候,也是陆大人的族妹明姑娘,救了他。
大恩浩荡,无以为报,如今自己力所能及的,也只剩趁着这会没人留意,偷偷地给陆大人递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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