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长青

庭岸苔走在前面，木偶般的小孩被他牵着，他们走得不快。

小时候，刚到江深月身边的时候，过马路时江深月会牵着他，但他那时候太小，江深月又懒得弯腰，每次过马路他几乎都是被提着拖过去的，他跑起来才能跟上大人的步伐，而拉着他的手又像鱼线一样，勾着他不放，他有点痛，挣扎时却被当作不懂事。

继续往后退，慢慢地，眼前又亮起来，庭岸苔牵着的小孩又不见了，他不意外，他隔着数十米，看见坐在学校门口，便利店门口地上的孩子。

五六岁，旧衣服不合身，手伸不出袖子，书包太大，放在一边，他安静地坐在地上等着。

庭岸苔记得这里，是小学时每天放学的时候，他等庭坤来接。

一年级三点多放学，庭坤五点半下班，六点多才能来。

他跟着班级队伍走出校门后再转身，进学校操场边上乒乓球桌的地方，桌子只是水泥桌面，很简陋，高年级的会在那里打乒乓球，庭岸苔会坐在一边的单双杠下面，安静看着。

打球的学生四五点也走了，五点多一些的时候学校保安要关大门，庭岸苔就只能出去，去便利店等，再晚一些，便利店也要关门了，他就去门口水泥地上坐着等。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敢说话，江深月和庭坤似乎忘记了，他是在农村长大的，还不会说普通话。

庭岸苔站在远处看着，他看见孩子脸上神情有些难过，他小时候很少这么难过的，他想起来了，是那一天。

那几天放学有个比他大一点的小孩留下来跟他玩，庭岸苔很开心，虽然玩不了多久他也会走的，但好歹是有个伴了，两个小孩打打闹闹，而那一天这孩子逞能，学庭岸苔一下跳下两级台阶，摔了一跤，手蹭破了皮。

庭岸苔傻呆呆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没过多久这孩子的家长来了，他听到孩子哭着叫外婆。

外婆听了孩子含糊不清的告状，认定是庭岸苔怂恿他做的，上前就把庭岸苔骂了一顿，让他给自己外孙道歉。

他有点害怕，这是第一次有陌生人这么凶地骂他。

但他没有道歉，他像个被抽了魂的壳子一样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任由别人的外婆骂完，又抱起外孙柔声哄着，走远了。

学校和便利店都关门之后，他就坐在铁栏杆边的水泥地上，没管地上的灰尘，安静地坐着，看偶尔经过的轿车扑自己一脸的灰，看路过的电瓶车上的孩子好奇地看着自己，看零星路过的行人绕过自己。

夕阳西斜的时候，整条路上都没有声音了，他想起外婆，自己的外婆。

这样日复一日，便利店的老板娘知道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他也懒得解释。

老板娘也没说错。

他没有哭，大眼睛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虚空，在发呆，发呆惊醒过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些难过。

这天回去他没有跟父母说这件事，因为家里没人有空跟他说话，这点事似乎也没有说的必要。

庭岸苔在远处看着，他知道孤单等待的小孩在想什么。

他沿着尘土飞扬的柏油马路向他走去，走到他面前，问：“回家吗？”

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小孩才看见他，愣愣地抬起头，没有回答。

“外婆让我带你回家。”

小孩很快站起来了，似乎有了些活气，眼里是掩饰不了的期待。

“走吧。”

庭岸苔笑了笑。

他们继续向前走，走到天又黑下来的时候，远处亮起路灯。

路灯下有个神情紧张，左看右看四处找的孩子，四五岁的样子。

庭岸苔带着的小孩不见了，在路灯下找东西。

他知道孩子在找什么，刚来浙江的时候周彩云给他拿上了那个小玩偶，是个布缝起来的小熊，用邻居做衣服剩下的布料缝的，庭岸苔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有这个了，长大那几年破了就缝起来，一直带在身边，晚上要抱着睡觉。

拿到浙江不过一年，玩偶又破了一点点，被洗衣机洗坏，江深月就顺手丢了，庭岸苔知道的时候已经没了。

晚上他趁父母出门下来找，可他甚至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庭岸苔快步上前，开口：“应该在那边。”

小孩仰起脸看见他，眼睛圆溜溜的，走近了才发觉这孩子才这么小一点，没他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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