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翠屏深掩降烈性明烛孤光照傲骨
【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内书斋】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酉时三刻】
(内书斋的雕花紫檀槅扇在身后合上,铜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外间渐沉的暮色与游廊下的微风全数阻隔在外。
屋里燃着一盏三足铜雁足灯,火头挑得极大,将整间书斋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干涩的松烟墨气,案头码放着数尺高的程墨经义,全无往日那种闺阁般的脂粉甜香。
)
(晴雯站在落地花罩旁,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条水绿绣兰草的绢子。
她垂着眼睫,胸脯在葱黄绫子小袄底下急促地起伏,领口微敞处露出的肌肤泛着因方才争执未消的薄红。
她用眼角偷偷觑着桌案旁的少年,脚下的小凉鞋在厚实的羊毛花毯上碾了半圈,身段绷得极紧,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炸毛咬人的野猫。
)
“二爷叫我进来做什么?外头那些大道理我可不懂,若是要听奉承话、表忠心,花大姐姐可在外头候着呢,何苦来消遣我这个嘴笨舌拙的下人。”
(话音清脆尖锐,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斌哥没有立刻搭腔,他走到花梨木大案后坐下,宽大的雪白中衣袖口垂在桌沿,顺手抓起案头一支浸饱了松烟墨的紫毫笔,在一方端砚边缘缓缓刮去多余的墨汁。
笔毫与石砚相擦,发出极细微、规律的沙沙声,每一记声响都像是重重敲在晴雯紧绷的心弦上。
)
“晴雯,你过来。”
(斌哥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沉沉地钉在她脸上。
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也没有往日那般凑上去讨要胭脂的轻浮,只有一种近乎生铁般的压迫感。
晴雯被那道目光逼得心头一紧,脚下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敢抗拒,迈着发虚的步子走到书案前三尺处停住,下巴依旧倔强地微扬着,露出一截细白柔韧的脖颈。
)
“二爷有话只管吩咐就是了。”
(斌哥伸出右手,食指在桌案边缘那本翻开的《论语集注》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两声,在死寂的内斋里格外清晰。
)
“这几日我病着,外头那些婆子丫头,有几个是真心盼我好的,有几个是背地里打着算盘看笑话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袭人图的是个名分体面,王夫人给她撑腰,她自然得把满院子的人和事都揽在手里,生怕行错一步被人挑了错处去。
你呢?你图什么?”
(晴雯猛地抬起眼,杏眼里蓄满了惊愕与屈辱,水红的唇瓣被齿尖咬得发白,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寸。
)
“我图什么?!
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也同那些钻营下作的婆子一样,图你的月钱,图你屋里那点体统不成?我是老太太赏给你的,老太太当日说我模样好、针线好,才派我来服侍你!
我若是有一半分毫借着二爷往上爬的心思,就叫天打雷劈,死后烂了舌头!”
(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
她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着了,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
(斌哥看着她那副宁折不弯的烈性模样,眼底的冷厉稍稍敛去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了极点的清醒。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高大的身量一步步逼至晴雯身前,阴影如潮水般将纤瘦的少女完完全全笼罩进去。
)
“我知道你不图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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