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封开封(第15页)
每次舅妈一抱怨什么,我就怀疑是在抱怨给我们听。
我想走,又怕惹母亲伤心,就一直那样煎熬着。
后来母亲一去世,我就和姐姐搬出了舅舅家,宁肯住漏水的廉价小公寓,也不愿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起他的过去,景明琛小声问:“你母亲去世后,你和南荞过得很苦吧。”
蒋固北“嗯”
一声:“很苦。
刚寄住到舅舅家时,母亲手里还有一笔钱,后来借给舅舅做生意,全被他败掉了。
搬出去的时候我和姐姐手里的钱已经不多。
那时我和姐姐都在读书,我背着她偷偷退了学,跑去拜帮会做门生跑码头,做了很多错事,也受了很多教训。”
景明琛蓦地想起了在开封农村破庙里见过的他身上的那些伤痕,想必那些伤痕就是他所谓的“教训”
吧。
蒋固北话锋蓦地一转:“我曾寄人篱下过,明白寄人篱下的孩子心里所想的是什么。
一切张牙舞爪其实都是虚张声势的自我保护,他们对你没有敌意,只是现在他们都还太小,这个地方对他们也还太陌生,假以时日,他们会明白的。”
景明琛小声嘟囔:“可是小五指责的也没错……”
她说得太小声,蒋固北眉峰一挑,耳朵凑近她:“你说什么?”
景明琛叹一口气:“我说,小五没说错,我确实偷偷给了从文糖吃。”
她皱着眉头很是苦恼的样子:“按说,他们都喊我一声景妈妈,都是我的孩子,我应该一视同仁才对,但是当有了什么不能分享的好东西,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从文,我那么偏心,是不是不够资格被他们喊一声妈妈?”
蒋固北“扑哧”
笑了,景明琛这小姑娘,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这有什么?人心本就有偏向。
从文是故交的孩子,你和他又曾经同生共死过,你偏爱他,这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偏爱不等同于有失公正,也不是件坏事情。
你想一下,你是为什么来到保育院,最直接的原因不正是为了从文吗,一开始只是为了救从文,后来便救了很多人。
爱就是这样的,像一颗启明星,因为爱一个人而爱全世界,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吗,有什么可自责的呢?”
景明琛破涕为笑:“蒋先生,你才应该当老师。”
一阵冷风吹来,景明琛摸了摸脑袋,突然问蒋固北:“丑吗?”
蒋固北觉得莫名其妙,景明琛小声重复问一句:“我的头发,丑吗?”
不等蒋固北回答,一个声调百转千回的妩媚烟嗓插进来,打破了二人的宁静世界:“哟,你们在这儿呢。”
景明琛抬头一看,是二姐明嬛。
快一个月没见,明嬛依旧是一副艳丽无双的模样:“政府马上要南迁了,我得跟着走,走之前来看你一眼,顺带认捐个孩子。”
“认捐”
是外界对保育院的一种资助方式,认捐一个孩子,意味着将负担这个孩子在保育院期间的所有费用。
对于这种认捐,保育院一向十分欢迎。
景明琛忙领着二姐去了宿舍看孩子们。
二姐似乎很挑剔,一个个看过来面上全无表情,直到看到角落里的从文,兴许是被他哭花了的脸激发了爱心,她蹲下身来,拿出手绢仔细擦干净他的脸,声音空前温柔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从文含混不清地说出自己的大名“梁从文”
,二姐捏着他的小手说:“他还没有人认捐吧?那我就要他了。”
从文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二姐转头笑着问景明琛:“既然我认捐了他,他是不是该喊我一声妈妈?”
听到“妈妈”
两个字,从文瑟缩起来,他或许想起了他的亲生母亲,那吊死在房梁上的单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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