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女声二(第4页)
离家得近,但整整一学期,我没回过一次家。
我恋爱了,和一个省城来的小男生。
哈哈……或许是家里管得太严了,我一离开他们,就想尝一尝自由自在的滋味儿。”
卢丽心咧开嘴笑着,露出左边嘴角小小的龅牙。
“我只顾着谈恋爱,成天昏头昏脑的,什么都忘了,直到放寒假,才想起回家。
家里一个人没有,我放下行李后,问了邻居,才知道爸妈都在养鸡场。
我决定去找他们。
那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到养鸡场。
“头天刚下过雪。
站在晃晃荡荡、挤挤挨挨、臭烘烘的公交车上,我冷得浑身直发抖。
透过肮脏的车窗玻璃望出去,熟悉的小县城恍若盖了一张粗糙破旧的白布,没盖住的地方露出了湿答答黑沉沉的煤灰色。
真的,那时候我脑袋里立即跳出了一个想法,这小县城就是个死掉的人,一个即便没有死也活不了多久的人。
我有些为自己庆幸。
不管怎么说,哪怕只离开一百多公里,我也算离开了……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客车倒垃圾似的,把我倒在路边,那儿有一堆矮矮的煤堆,煤堆边有两只精瘦的黄狗在打架。
“还得走一段山路才能到养鸡场。
路上的积雪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烂疮疤似的煤灰,新换的白色运动鞋很快染了一圈黑。
走到养鸡场,快下午了。
太阳探出头了,淡黄的光温吞吞地照在山坡上。
太阳光似乎也沾了煤灰,照在什么上面,什么就灰头土脸的。
不过两年光景,养鸡场就破败了,篱笆墙大段大段地倾圮了,大门已看不出木色,黑腻腻的。
推门进去,就是大片草坡和几间红砖盖的房子。
泥地里有一堆堆黑乎乎的积雪,积雪没覆盖到的地方,东一丛西一丛地颤动着枯黄的草。
我在鸡舍边找到了爸妈,他们正和几个小贩讨价还价。
“我爸见到我,脸上有了喜色,说,怎么回来也不事先打个电话回来?拉我走到一边,嗫嚅着,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却只搓着两手,脸上堆满了笑。
我盯着他的手看,手很脏,指甲里黑漆漆的,看不出是糠皮还是鸡屎。
但我闻得出,我爸浑身都有一股鸡屎味儿。
他背光站着,一只手按着腰,微微俯着身子,这让他一米八几的个头看上去矮了一截。
我心里一紧,他立马说,没事,只是偶尔疼一下。
说着赶紧瞟我妈一眼,说你妈还不知道,你可别和她说。
我又急又气,说你这样不行的,有病了就得治,得赶紧到医院去啊。
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照旧说,等忙过这一阵再说。
我知道他不会听我的,不高兴地说,你这一阵子究竟要多久?!
他不答话,近乎讨好地笑着。
两鬓花白了,一根根白色的鬓发被阳光照得透亮。
“我问我爸,养鸡场怎么回事?他还是搓着手,很不好意思似的,半晌,才说,因为禽流感,养鸡场的鸡死的死,病的病,好的也没人买,虽然政府给了一些补偿,养鸡场还是办不下去了。
他说出‘办不下去了’这几个字时,我感觉到了他那种源自内心的衰颓。
第一次,我意识到,我爸老了。
而且,他服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对未来生活有着无限畅想、充满信心的人了。
他开始变得对眼前的东西斤斤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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