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唐草人偶10(第3页)
空气本身就含着干燥的土尘,从覆着白雪的一连串剧烈地表隆起————我不想称这为山,因为山这个字多少会让人联想到丰硕的绿意————的另一边吹过来。
在迷你巴士里晃了大约半天时间,到第二个停靠站的时候,司机要我们换搭另外一部车。
另外一部车可以走雪路————或者应该说已决定用这部车走雪路。
乘客有七、八人,大小和迷你巴士差不多,不过又多了一只山羊,所以臭不可当。
司机和之前迷你巴士的司机聊了好一会儿,目光偶尔会转到我这边来,所以可能是在解释我的存在吧。
聊完之后,司机坐进驾驶座,回头对我笑了笑,同时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手,接着又快速地说了些话,我想应该是「不必担心,我会带你去」之类的吧。
接着车子就爬上四周雪墙高耸的山路。
雪,雪,雪。
没有车的时代该怎么办呢?
大概开了两、三个小时吧。
车子终于抵达一个小聚落的广场————但感觉倒像是某间大农家的前院。
明明是冬天,小孩却都赤着脚,顶着没洗而纠结的乱发跑来跑去。
因为来了个发色不同的人,忍不住好奇的老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露骨地紧盯着我看,让我有点受不了,不过倒是完全没有恶意。
在伊斯坦堡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出了城市,人们的视线就更加紧迫盯人了,大概是因为日本人实在太罕见了,就连羊也一直盯着我瞧。
孩子们黏在我前后不走,倒不是想跟我要东西,只是觉得很少见很开心,围着我打转,边打转视线还是紧紧黏在我身上,似乎舍不得错过欣赏我这稀有动物动静的机会。
这个山村也是这种感觉,不过还加上一点纯洁的喜悦,似乎在说:欢迎你来,欢迎你来!
司机一再试图对我解释什么。
他手指的方向是个积雪更厚、更险峻的山,口中说着「海珊,海珊」,因此意思好像是说海珊的索道远着呢,现在无法通行,所以寄居在这男人家吧,他是海珊的兄弟。
被对方拍着肩膀的男人也不断地点头。
我也向他点头,并和他握手,接着周遭便不约而同响起一阵温暖的笑声。
于是我就在这人家里寄居了一阵子。
房子是位于土墙屋二楼的其中一间,并不宽敞,不过女人们在为我和房子主人张罗共进的饭菜时,也绝不和我说话,不和我视线交会。
周遭的人的确都是好人,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严苛的冬天造访海珊位于山上的家。
我一再以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思,最后就连起初感觉上一直坚持「不成不成」的主人也拿我没办法,一天夜里,他便将我介绍给几个带着步枪及大行李的军人。
不但这家里墙上原本就骄傲地挂着步枪,持有枪支也并不稀奇,介绍的方式却神秘兮兮的,看来这些军人应该是库德族游击队员。
依我观察,他们似乎正要跨越国境,为游击队筹措资金而走私,而这个村庄正好位于路线途中。
不过那是后来和会说英文的游击队员聊天时,从他们吞吞吐吐的样子猜测出来的。
令人意外的是,竟有还不大会说库德语的年轻游击队员,他是从英语圈国家来的。
问他参加的原委,他说是自愿来的。
也有远从欧洲各国、美国、澳洲来参加游击队战士训练营的年轻人。
这些生长在资本主义丰饶国家的十几岁年轻人,因为听说自己的根尚未被当成国家、受到正当对待,是个悲剧的民族,拥有被迫害、被榨取的历史,于是前来探索自身的认同;他们这份十几岁的年轻气盛,在争取成为一个国家之权利的游击战中,发现了自己拼命遍寻不着的那片失落拼图。
他们舍弃信步逛街、开车兜风等过去和朋友共同享受的一切娱乐,舍弃朋友、家人来到库德斯坦的山中,来到这座穿不暖、吃不好,冬天还可能会因冻伤而失去手指的山上。
他们说:即使如此,现在才是幸福的。
他们说:心中充满活着的真实感。
然而我却没有自信对他们断言:那不能称为真正的幸福呀。
追求自我认同的渴望很容易转变为国家主义或对部族的忠义,并逐渐往家族意识漂泊而去。
只是,他们却没有发展出其他民族常见的,无限扩张的支配欲以及对权利的执著。
从基因的层次强烈释出的自我繁衍诉求十分惊人,在整个世界历史以及非常个人性的家族意识层次上,人类不也是受此驱使,而一路存活至今的吗?他们却比较不受制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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